此刻,放榜之事已定,王崇古想起吴珺琒的文章与字迹,嘴角不禁泛起一抹笑意,对周教谕道:“吴明海公忠体国,其孙不负家学,此乃云泽县之幸。后续府试在即,让私塾孙夫子多加督促,莫要让少年人骄纵懈怠。”
“属下遵命。”周教谕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另一边,吴珺琒陪着母亲与妹妹,辞别了吴松、吴柏、吴赫三人。
吴松送吴柏、吴赫回村报喜,让族中亲友早些安心。
苏氏一路牵着儿女的手,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意从未散去,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晚上的庆祝:“回去娘就杀鸡,炖上鸡汤,再蒸你和姝禾爱吃的桂花糕、白面馒头,炒几样菜,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团圆饭。”
吴姝禾开朗很多,嘴里念叨着桂花糕、鸡汤,小脸上的酒窝甜得醉人。
吴珺琒看着母亲鬓边的银丝,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欢喜,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前世他从未感受过这般与父母兄妹团圆的温情,今生才知家人相伴、平安喜乐,是何等珍贵。
他轻声道:“娘,不必太过铺张,简单便好。四月底便是府试,我还要温书,不敢懈怠。”
“娘知道,娘就是高兴。”苏氏拍了拍他的手,眼眶微红,“你能考出这般成绩,娘比什么都开心。温书要紧,娘不打扰你,只管把饭菜做好,让你和姝禾吃好。”
回到家里,苏氏便一头扎进灶房,生火、杀鸡、洗菜,忙得不亦乐乎,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吴姝禾也帮忙递柴、择菜,小小的身影在灶房里穿梭,叽叽喳喳地和苏嬷嬷说着放榜时的热闹。
吴珺琒站在廊下,看着灶房里升腾的炊烟,听着母女二人的欢声笑语,心中一片安稳。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不大的房间里,摆着一张旧书案,摆放着四书五经、自己抄录的八股范文,还有从大房那拿回的书籍。
他拂去案上的微尘,坐下提笔,铺开宣纸,却没有立刻写字,只是静静坐着。
县试案首,只是第一步。
四月府试,九月院试,他必须一路过关斩将,拿下秀才功名。
再往上,乡试、会试、殿试,一步步走上去,手握权柄,才能护住母亲与妹妹,让吴致业一家付出应有的代价,更要查清父亲的死因。
可是,越往上科考便越难,学问之精深,很多时候靠的不仅是勤勉,还有天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思绪,翻开《论语集注》,继续温书。
他知道,前路漫漫,荆棘丛生,阻碍重重,但他无所畏惧。无论如何他都要竭尽全力,奋斗到自己的天赋上限。
窗外的春风吹进书房,翻动着书页,墨香与书香交织,静谧而安稳。
而此时,吴家大房的青砖宅院,管家匆匆跑进书房,躬身禀报:“老爷,少爷考了县试第三十名!”
“当真?哈哈哈哈,不枉我这段时间亲自辅导牧堂课业,不错,牧堂人呢?”吴致业高兴地合不拢嘴。
管家的脸上也堆砌着笑容:“少爷在回来的路上,我先行归来禀告您。”说着,管家看了看吴致业,欲言又止。
吴致业端着茶盏,细细品着上等的雨前龙井:“有话直说。”
管家缩了缩脖子,还是道:“外头传回来了,吴珺琒那小子,中了县试的案首!”
吴致业闻言手猛地一顿,茶盏“哐当”一声摔在青砖地上,碎裂开来。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厉声嘶吼:“你说什么?案首?那个孽障,居然考了案首?!”
他浑身气得发抖,抬手扫落案上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孽障!我养了他十年,苛待他、打压他,断他前程,居然还让他考了案首!此子留着,必成大患!”
张氏闻声从内院赶来,见书房一片狼藉,又听管家说了缘由,顿时眉毛倒竖,尖酸刻薄的咒骂脱口而出:
“那个小孽障!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考了案首!我看是老天爷瞎了眼!他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爹,如今还要来抢我们大房的风头,迟早要遭天谴!”
她双手叉腰,唾沫横飞,诅咒个不停,满心都是嫉妒与怨毒。
吴珺琒越是优秀,便越显得她儿子吴牧堂平庸,越显得吴致业霸占家产的卑劣。
不多时,吴牧堂阴沉着脸回到家中,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看着暴怒的父亲与咒骂的母亲,眼底翻涌着阴鸷。
他没有提自己的成绩,也没有说旁人的议论,只是死死攥着拳头,心底盘算着更阴毒的计策。县试只是开始,府试、院试,他绝不会让吴珺琒顺顺利利地走下去,定要毁了他的科举之路,让他永无出头之日!
吴致业看着儿子阴沉的脸色,心中的怒火更盛,却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牧堂,莫急。县试案首算不得什么,府试、院试才是关键。他想考秀才,没那么容易!”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相同的恶意与算计,偌大的书房,阴冷得如同冰窖。
次日清晨,天刚亮,吴珺琒便收拾妥当,前往私塾学习。
昨日县试案首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私塾,同窗们的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
此前,他因是二房遗孤,被大房苛待,在同窗眼中如同透明人,无人愿与他结交。
即便他学问扎实,也无人在意;甚至在他被诬陷偷盗时,满室同窗,无人为他说一句公道话,皆是冷眼旁观。
可今日,他刚走进学堂,便有不少同窗主动起身,拱手行礼,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珺琒兄,恭喜你夺得案首,真是少年英才!”
“吴兄,你的文章极佳,改日可否借我拜读一二?”
“吴兄,日后还请多多指点经义,小弟感激不尽!”
有人凑过来攀谈,想借着请教学问的由头,与这位新晋县试案首结交。
吴珺琒看着眼前的人情冷暖,心中毫无波澜,只是淡淡笑着,拱手回礼,说着些“侥幸而已”“不敢当”的客套话,不痛不痒,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