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看透世态炎凉,这些人的趋炎附势,不过是看中了他县试案首的名头,看中了他未来可能的前程,并非真心相交,不必放在心上。
当然,并非所有同窗都这般客气。
赵胜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不多时,孙夫子拄着戒尺走进学堂,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吴珺琒身上,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朗声道:
“此次县试,我们明辉私塾学子皆有佳绩,尤以吴珺琒夺得案首,赵胜安位列第二,为私塾争了光,值得嘉奖!”
他当众表扬了二人,又勉励其余同窗勤学苦读,备战四月府试。
可这番表扬,落在赵胜安耳中,却如同针扎一般难受。
他的堂兄考中小三元后,被在京城为官的大爷爷接在身边亲自教养。赵氏虽是一方士族,可族内内斗严重,资源向来只向佼佼者倾斜。
他父亲对他此次县试寄予厚望,本以为能拿小三元光耀门楣,却不想屈居第二,让父亲失望,更让他在族中同辈面前抬不起头。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吴珺琒,府试我定要赢你!
吴珺琒端坐于席位上,听着夫子的表扬,看着周遭同窗的百态,心中依旧平静。
春风拂过学堂的窗棂,吹动书页沙沙作响,少年伏案苦读的身影,坚定而沉稳,在春日的晨光中,勾勒出一往无前的轮廓。
吴珺琒依旧每日伏案苦读,案头的灯盏夜夜亮至深夜,只为备战四月底的府试。
苏氏每日变着法子为他补身,小粥、鸡汤、糕点从不间断。
吴姝禾也懂事,每日安静地在一旁识字、练字,从不打扰兄长温书。
小院虽简陋,却满是安稳暖意。
府试在即,云泽县教谕周大人陪着王崇古县令,一同前往明辉私塾勉励学子。
王县令素来重视人才,又感念吴明海的风骨,对吴珺琒更是格外留意。
此番亲至私塾,一来明辉私塾的学子在此次县试中表现亮眼,他来是为众学子加油鼓劲;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位县试案首的日常模样。
二人身着官服,轻车简从,刚走进私塾院门,便听到堂内传来朗朗书声,字句清晰,满是少年意气。
孙夫子听闻王县令亲至,连忙起身迎了出去,拱手行礼:“孙怀安,见过王大人、周教谕大人!二位大人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王崇古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孙夫子不必多礼,我们今日前来,不过是想看看学子们的备考情形,给他们说几句勉励的话,莫要惊扰了他们读书。”
周教谕也附和道:“是啊,孙夫子,府试在即,这些孩子皆是云泽县的未来,大人十分挂心。”
三人一同走进堂内,学子们见状,纷纷起身行礼,齐声喊道:“见过王大人!见过周教谕大人!”
声音洪亮,神色恭敬,唯有赵胜安起身时,眼底闪过一丝局促,又飞快掩饰过去。
赵胜安是见过王县令和周教谕的,赵家作为云泽县的世家大族,赵家的当家人赵如诲是当朝三品官员。每一任在云泽县赴任的县令都会给赵家几分薄面。
赵胜安的爹赵谦和在今年过年时,约见了王县令,引荐王县令与赵胜安见面,想让王县令指导指导赵胜安。
王崇古自谦,推辞,说他听闻过赵胜安公子的才名,不愧是赵大人的侄孙。
王崇古的一番美言,让赵谦和以为儿子的案首之位是板上钉钉,不想这王崇古转头定了一个寒门之子为案首。
赵胜安现在都还记得他爹听到案首不是自己时的震惊和愤怒。
吴珺琒是第一次见王县令和周教谕。王县令作为现在云泽县的一把手,对教化之事很重视。他来云泽县后,百姓的苛捐杂税少了很多,算是个为民做事实的官员。
王崇古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学子,目光最终落在了靠窗的吴珺琒身上。
少年站于案前,一身青布衣衫洗得干净平整,身姿挺拔如松,五官俊美,眉眼沉静,虽只是寻常装扮,却难掩一身清隽风骨。
王崇古眼底闪过一丝赞叹,收回眼神,问:“哪位学子是吴珺琒?”
吴珺琒料想王县令会见自己,不慌不忙地出列作揖道:“小生吴珺琒,拜见王大人。”
王崇古没想到刚刚令自己一眼惊艳的少年就是吴珺琒,笑着对身边的周教谕、孙夫子说道:
“好一个少年郎!身形挺拔,气度沉稳,单凭这份模样,便知绝非池中之物,果然有其祖父吴明海大人的风采。”
“王大人谬赞。”吴珺琒抬头,便见王崇古已然走到他的案前,目光落在他案上的批注上。
只见少年的字迹,依旧是那日县试原卷上的模样,端方秀雅,笔力遒劲,藏锋守拙却又透着清刚,即便只是随手批注,也字字工整,风骨尽显。
王崇古拿起吴珺琒的批注稿纸,细细端详,忍不住赞叹道:“吴珺琒,你的书法当真出色!端方有度,风骨凛然,远超寻常童生,便是不少秀才,也未必能有你这般笔力。县试之时,便是你的一手好字,让我们阅卷的四人眼前一亮。”
吴珺琒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谦逊:“大人过誉了,学生不过是平日多练了几笔,谈不上出色,不敢当大人夸赞。”
这些字,他还是收着写的,他还年少,字要让他的试卷上脱颖而出,但也不要太超脱。
“不必过谦。”王崇古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你的才学,你的书法,还有你沉稳的性子,都是难得的优点。
“县试案首只是起点,府试在即,你要继续沉下心来,勤学不辍,莫要骄傲自满,争取一举通过府试,再冲刺九月的院试,夺得秀才功名,不辜负你祖父的威名,也不辜负自己的寒窗苦读。”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大人期许。”吴珺琒躬身应下,眼底满是坚定,没有丝毫骄傲浮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