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春和景明,柳丝抽芽,田间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清香。
恰逢休沐之日,吴珺琒卸下书卷,换上一身便于行走的粗布短打,邀上吴松一同前往自家田产巡视。
那几十亩曾被吴致业刻意分配的次田,是他护持家人生计的根基。自一月中旬着手改造,如今总算到了见成效的时候。
二人沿着田埂缓步前行,脚下的泥土松软,两旁的田地里,绿油油的秧苗整齐排列,随风轻晃,长势喜人,仿佛能望见秋日里金黄饱满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枝头。
往日里贫瘠荒芜、碎石遍布的次田,经他吩咐佃农们挖渠引水、垒高田埂、彻底清理碎石后,早已换了模样。
东郊山脚下,一条条细小的水渠纵横交错,将附近河道的水引至田间,滋润着每一株秧苗。西河滩的田埂被垒得整齐厚实,既能防涝,又能划分田界。北坡山脚下的田间再无碎石阻碍,秧苗扎根的土地愈发肥沃。
佃农们正顶着春日的暖阳,在田间插秧、引水,见吴珺琒二人走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淳朴的笑容,热情地走上前见礼:“小东家,你来啦!”
“多亏了小东家,咱们这田地才变得这么好种,你看这秧苗,长得多精神!”
“是啊是啊,小东家心善,这挖渠、垒埂、清石头的活计,没让咱们白干,还给了足额工钱,如今田地丰收有望,咱们也能多分些粮食,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几位年长的佃农,语气里满是感激,眼眶都微微泛红。
他们耕种这片次田多年,深知其贫瘠,往年辛苦劳作一年,也收不上多少粮食,连温饱都难以维系。
自吴珺琒接手后,不仅想出法子改造田地,还从不克扣工钱、苛待他们,这般体恤佃农的东家,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吴珺琒笑着回礼,语气温和却沉稳:“诸位伯叔不必多礼,田地能有今日,全靠大家勤勉劳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日后田地丰收,咱们互利共赢,大家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他目光扫过田间的秧苗,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这些绿油油的秧苗,不仅是粮食,更是他科考的底气。
吴松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诸位伯叔,好好干,咱们一起把日子过红火!”
佃农们闻言,干劲也愈发足了。
二人又在田间巡视了许久,叮嘱佃农们注意引水防旱,照料好秧苗,随后便朝着苏氏的田庄走去。
北坡山脚下的佃农们连日清理田地,挖出了数十框红丝石,已被小心翼翼地运到了苏氏的田庄,妥善存放起来,等候吴珺琒发落。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了田庄。田庄在苏庄头的悉心打理下,井井有条。
院落干净整洁,库房堆放有序,庄户们各司其职,或除草翻地,或打理菜园,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
苏庄头见吴珺琒前来,连忙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少爷,你来巡查了。”
“苏伯,辛苦你了。”吴珺琒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库房的方向,“那些红丝石,都妥善存好了吗?”
“回少爷,都存好了,分门别类,半点没损坏。”苏庄头连忙应道,随即又面露疑惑,试探着问道,“只是少爷,我有一事不明,那些石头看着平平无奇,既不能当粮食,也不能盖房子,你让佃农们费心运回来,是有什么用处吗?”
在他看来,这些石头不过是些没用的破烂,实在不值得这般费心。
吴珺琒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苏伯,你可别小看这些石头,它们是红丝石,是制作砚台的上好材料,做成砚台后,质地细腻,发墨快而不损毫,乃是文人墨客追捧的佳品。”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画好的砚台图纸,递给苏庄头,“我想请你帮我找几个会制砚台的工匠,聘请到田庄来,照着这图纸,开石制砚。制成的砚台,日后无论是售卖,还是自用,都大有裨益。”
苏庄头接过图纸,仔细端详着,又连忙走到库房,取出一块红丝石,借着日光仔细查看。
果然见石块纹理细腻,色泽温润,与寻常石头截然不同。
得知这些看似普通的石头,竟是能制作名贵砚台的红丝石,苏庄头顿时惊讶不已,看向吴珺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与信服:
“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这是红丝石!少爷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识,我实在佩服!请少爷放心,我今日便动身,四处寻访技艺精湛的制砚工匠,定不辜负少爷的嘱托!”
“有劳苏伯了。”吴珺琒点头示意,又叮嘱道,“工匠的工钱务必优厚,莫要亏待了他们,制砚的用料与工序,也要严格把控,不可马虎。”
“谨记少爷教诲!”苏庄头躬身应下,脸上满是干劲。
巡视完田庄,二人便起身返程。
途经县城的街道时,恰好路过远香斋。如今生意早已步入正轨,店铺门口人来人往,香气扑鼻,吴松雇佣的伙计们忙得热火朝天。
据吴松的禀报,如今糕点铺每日能有一两多的纯利润,足够支撑一家三口秋收前的日常花销,无需再为生计发愁。
吴珺琒望着热闹的远香斋,嘴角微微上扬,心中稍稍安定。
可当目光掠过隔壁那间尚未开业的布铺时,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心底泛起一丝忧虑。那间布铺,是母亲心中的念想,也是她与娘家的牵绊。
四个月前,母亲便写了信,寄给外公与舅舅,诉说这些年的遭遇,也盼着能得到娘家的些许支撑。
可如今,四个月过去了,书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他能想象到,母亲夜里辗转难眠、暗自垂泪的模样,那份担忧,如同一块小石头,压在他的心底。
“琒弟,你怎么了?”吴松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吴珺琒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忧虑,语气平静:“没什么,只是想起母亲的心事,些许担心罢了。”
他知晓,担忧无用,必须亲自去一趟府城,看看外公与舅舅那边的情况。
不过好在府试和院试都在府城。再几天他便要出发去府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