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铭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拼命挥手。

    马车还未停稳,他便跳了下去,扑进那锦衣中年人怀里。

    柳淳华一把搂住儿子,上下打量,眼眶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位身穿月白襦裙的少女快步上前,一把将柳怀铭从父亲怀里拽出来,从头打量到脚,又掰着脸看了又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哽咽,却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护犊:

    “怀铭,你可算回来了,吓死姐姐了……这辈子,姐姐一定护好你,绝不让你再出半点事。”

    这话听着是寻常姐弟情深,可吴珺琒总觉得柳怀铭姐姐的语气太过沉重,不像是短短一月分离的担忧,倒像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心头微微一动,却只当是自己多心,并未深究。

    “你怎么敢离家出走?怎么敢独自行商?还敢走小路?你怎么敢跟山匪走一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柳夫人说不下去了,抱着柳怀铭哭得浑身发抖。

    柳怀铭被她娘勒得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只小声说:“娘、阿姐,我没事,真的没事……是琒哥救的我……”

    柳夫人叶氏这才松开手,柳莳薏也抬起泪眼,母女俩看向柳怀铭身后的吴珺琒等人。

    夕阳光下,少年面容清俊,姣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朝柳淳华等人拱手行礼:“晚辈云泽县童生吴珺琒,见过柳伯父、柳伯母、柳小姐。”

    “好,好!”柳淳华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贤侄救我儿性命,柳家铭记于心!往后但有差遣,绝不推辞!”

    柳怀铭凑过来,拉着吴珺琒的袖子,满脸骄傲:“阿爹,阿姐,琒哥可不止是救了我!他还救出被俘虏的百姓,直接一把端了山匪老巢。他更是云泽县的县试、府试双案首!这次来府城,就是参加院试的!”

    “双案首?”柳莳薏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吴珺琒。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凝滞,神色间满是惊讶,更多的是疑惑。

    “阿姐?阿姐!”柳怀铭推了推她。

    柳莳薏回过神,敛去眼中神色,福了福身,声音温软如春水:“吴公子救舍弟之恩,小女子代柳家上下拜谢,不想吴公子竟还有这般才学,着实令小女佩服。”

    她礼数周全,姿态端庄,吴珺琒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太突兀了。

    他是双案首这件事很令人疑惑?

    但他没有多想。连日赶路,他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此刻只想找个地方躺下,好好休息一番,养精蓄锐备战后日的院试。

    吴珺琒拱手回礼:“柳伯父、柳小姐言重,不过是举手之劳,怀铭亦是我的朋友。”

    柳淳华哈哈大笑,一把拉住吴珺琒的手:“走!去柳家歇息,后日我派马车送你们去贡院,千万不要推辞!”

    柳淳华盛情难却,柳怀铭更是拉着吴珺琒不放,吴珺琒等人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被迎进了柳府。

    柳府的“富”字,是从跨进门槛那一刻开始具象化的。

    三进院落,雕梁画栋。穿过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院中种着两株百年海棠,正开着密密的花。穿过正厅,后头还有一进,才是招待贵客的厢房。

    一路走来,亭台楼阁,富丽堂皇得让吴松、吴赫、吴柏目不暇接,连吴珺琒都暗自惊叹。

    几人被带到正厅用餐,刚坐下来,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摆放上桌,鸡鸭鱼肉、牛羊猪肉、应季时蔬、甜点羹汤应有尽有。

    吴赫、吴柏不禁咽了咽口水。

    柳淳华热情招待吴珺琒他们用饭:“我准备了些府城的特色菜肴,贤侄们尝尝。在柳伯父这里不用客气,只当在自己家,快吃,你们一路定然受了许多苦。”

    “多谢柳伯父。”

    柳怀铭拿起碗筷狼吞虎咽起来。

    这一个月,他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又是遇暴雨受困,又是遇山匪绑架,险些丧命,好不容易逃生,又马不停蹄昼夜赶路,想想都是一把辛酸泪。

    吃不好、睡不好、担惊受怕,人都累瘦了一圈。

    现在回到家,吃到喜欢的菜肴,他眼眶一热,险些哭出声。

    吴珺琒发现他的伤感,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安慰道:“到家了,安全了,怎么还蔫头巴脑?你不是总念叨着你娘做的糖醋排骨吗?还不快吃。”

    “嗯,我就是太开心了。”说着给吴珺琒也夹了一块,“琒哥,你多吃点。”

    又给爹夹了一块:“爹,你也多吃点,孩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好孩子。”柳淳华见儿子这般模样,心里难受,儿子定是吃了很多苦。却也有点开心,这趟出门有惊无险,苦没白吃,人倒是沉稳懂事不少。

    饭后,柳家为他们安排了最上等的厢房,干净整洁,陈设精致。

    吴珺琒等人被安排在一处独立、安静的跨院。

    屋里一色的花梨木家具,床上铺着细软的锦褥,桌上摆着四色点心、时令鲜果。

    吴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弹起来:“这椅子好硬……不对,是好滑!这是什么木头?”

    吴柏没理他,站在窗前往外看,院中假山流水,几尾锦鲤悠然游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紧张却半点未消。

    吴珺琒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后日就是院试,吴柏虽读书刻苦,但年纪尚小,心理素质不太行,又在剿匪时耽搁了几日,此刻心里只怕是七上八下。

    “别看了。”吴珺琒走过去,将窗户掩上,“越想越慌,不如收拾东西。考篮、笔墨、干粮,都再清点一遍。”

    吴柏点点头,刚转身,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柳莳薏和柳怀铭带着几个丫鬟进来了。

    丫鬟们捧着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油纸包。

    “吴公子,这些都是给你们准备的。”柳莳薏示意丫鬟将东西放在桌上,一一打开,“这是硫磺、石灰、雄黄,这是艾草,这是特配的驱蛇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