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赫凑过来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直冲天灵盖,他捂着鼻子退后两步:“这什么味儿!涂在身上还能见人吗?”
“吴公子,吴二公子、吴三公子,”柳莳薏声音温柔解释道,“府城贡院在城郊靠山之处,夏季蛇鼠虫蚁极多,这些药粉,味道虽重,但务必洒在号舍角落,涂抹在手脚、脖颈等处,防范于未然。”
柳怀铭在一旁撇嘴,满不在乎:“阿姐,你就是小题大做,贡院每年考前都花大价钱请人修缮清扫,我从来没听过府城贡院有考生遇到蛇。”
柳莳薏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怀铭,你必须照做。哪怕味道难闻,也得涂!你还想让爹娘和我担心受怕吗?”
柳怀铭从未见过姐姐这般强硬,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
柳莳薏又递过几个小巧的瓷瓶:“这瓶白色的是提神醒脑的药丸,考场作答疲惫时服一颗,能凝神静气。这瓶蓝色瓷瓶里是治疗腹痛腹泻的;这瓶红色瓷瓶里是解毒的保命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吴珺琒接过瓷瓶,入手温润,瓶身细腻,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他郑重拱手:“多谢柳小姐费心。”
柳莳薏微微侧身,不受他的礼,只道:“吴公子救了我弟弟的命,我做这些,应该的。不必放在心上。”
“那诸位公子早日休息。”柳莳薏欠了欠身,带着丫鬟们走了。
柳怀铭赖着不肯走,吴珺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一位极好的姐姐,事事为你着想,听她的话,准没错。”
柳怀铭嘟囔:“我知道,就是这次回来感觉姐姐好像不一样了……”柳怀铭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姐姐看他看得越来越严了。
一旁的吴赫、吴柏有些心不在焉,神态疲倦,这一路奔波给累的。
柳怀铭又坐着与他们闲聊了一会儿才离开。
吴赫和吴柏也回屋休息。
待屋里只剩自己一人,吴珺琒才靠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其实他也很累,只是习惯了不显于众人面前。
片刻后,他取出考篮,开始一样一样清点:毛笔三支,墨锭两条,砚台一方,水注一个,干粮一包,蜡烛两根,火折子一个,还有柳莳薏刚送来的那些瓶瓶罐罐。
他拿起那包驱蛇药粉,凑近闻了闻。药味极重,隐约能分辨出雄黄、苍术、白芷的味道,确实是用心配的。
第二天他们依旧在柳家休息。柳家人可谓是关怀备至,吃喝都是最好的。
吴珺琒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喝到顺口的红茶,顿觉心旷神怡。
好好休整了一天。
翌日寅时,天还未亮,柳府的马车已将一行人送到了贡院门前。
贡院坐落在城郊,占地极广,黑压压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头。
门前已排起了长队,考生们或站或坐,有的还在借着灯笼最后一眼翻书,有的闭目养神,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珺琒兄!”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吴珺琒回头,见赵胜安挤过人群走过来,身后跟着张仁、金子归。
“胜安兄。”吴珺琒拱手。
赵胜安上下打量他:“你们何时到的?住哪个客栈?”他让小厮寻遍了客栈都没找到吴珺琒的落脚点,“我还担心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
“劳胜安兄挂念了,确实遇上了一些事,好在一路有惊无险平安到达了。”
张仁心直口快道:“你们不会遇上山匪吧?”他们不到七月中旬便来府城,平安到达后也听闻官道上有山匪出没,还分外庆幸自己没遇上。
吴珺琒无奈笑道:“还真被你猜对了。”
“什么?”赵胜安、金子归和张仁异口同声,皆是惊讶的语气。
“你可有受伤?”赵胜安担心道。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张仁好奇问。
“此事说来话长了。等考完再细说。”吴珺琒不欲多说,“排队去吧。”
赵胜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后的金子归突然一拍脑门道:“我昨夜睡不着下楼散步,听了几句客栈伙计说东洛县山匪被剿一事,他们说是一位少年英雄带领十几个好汉前去剿匪,不知道珺琒见没见过那英雄?”
赵胜安吐槽道:“少听些有的没的,十几个人怎么可能剿匪?”
张仁也觉得不可能,道:“走吧,咱们也去排队。”
“点名了!点名了!”
人群瞬间涌向前方。
几个差役举着旗牌,高声喊着:“云泽县考生,西路点名!依次排队,不得拥挤!”
吴珺琒深吸一口气,按了按怀中的考篮,随着人流往前走。
贡院大门外,立着两排搜检军士,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
考生们依次上前,先报姓名,由学官核对身份,然后便是——搜身。
吴珺琒前面一个考生刚站定,便被军士喝令:“开襟!”
那考生脸色煞白,却不敢反抗,颤抖着解开衣袍。两个军士一左一右,从头摸到脚,连头发都解开来一寸一寸捻过,鞋子脱下敲打鞋底,连袜子里都翻了个遍。
轮到吴珺琒时,他镇定地走上前,递上考篮,主动解开衣袍。
军士搜得极仔细,从领口到衣摆,每一处接缝都捏过。考篮里的东西被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
毛笔笔管空心,被拔开查看;砚台被反复敲打;干粮掰成小块;蜡烛芯子抽出来看了又看;瓶瓶罐罐倒出来一点闻了又闻。
“这是什么?”一个军士拿起那包驱蛇药粉。
“驱蛇药粉。”吴珺琒面色平静,“夏日蛇虫多,防身用的。”
军士打开闻了闻,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摆摆手:“行了,进去吧。”
吴珺琒穿好衣袍,拎起考篮,跨过大门。
贡院内部久经风霜,看起来颇为破旧,但看得出来修缮清理过,与柳怀铭口中“花大价钱修整”的贡院算基本相符。
甬道两旁是一排排号筒,每个号筒里是密密麻麻的号舍。吴珺琒按卷面上的号戳一路找过去。
他的号舍在最外围,紧靠着贡院围墙。墙外是荒山,杂草丛生,野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