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珺琒站在号舍前,稳了稳心神。
这间号舍简陋得过分。三面土墙,墙面有些斑驳,有几处甚至裂开了大缝,虽然填补过,但工匠显然不怎么用心,小裂缝依旧在。
屋顶的坏掉的瓦片倒是补过,但有些瓦片没放置好,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
角落里积着厚厚的灰,大部分枯草被清理了,但仍有几根枯草顽强地从墙根缝隙里探出来。
看来这位负责贡院后勤清扫的大人,并没有检查到位,让底下人偷奸耍滑蒙混过去了。
他叹口气,转头看向隔壁。
左边那间号舍里坐着一个中年考生,满脸紧张地摆弄着考篮里的东西,时不时抬头张望。
右边那间是个年轻人,正在擦拭桌子,尘土飞扬。
吴珺琒收回目光,走进自己的号舍,将考篮放下。
他先从考篮里取出硫磺和石灰,沿着号舍四壁细细撒了一圈。墙角、门边、尤其是那几道裂缝处,他多撒了几遍。
然后他点燃艾草,浓烟弥漫开来,呛得他直咳嗽,但他忍着,让烟雾将整个号舍熏了一遍。
隔壁的考生也被熏得咳咳地咳嗽。右边的年轻人道:“兄台,熏蚊不必如此大手笔!”
左边的中年开玩笑道:“许是熏你我这两只大蚊子。”
吴珺琒清亮的少年声线响起:“防患于未然。”
最后,他打开那包驱蛇药粉,深吸一口气,将药粉涂抹在手腕、脚踝、脖颈等裸露的皮肤上。那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下,开始整理笔墨。
不多时,考题下来了。
吴珺琒展开题纸,飞快扫了一遍——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论一篇。
四书文的第一题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第二题是“其为气也,配义与道”。诗题是“夏日山居”,限“山”字韵。
他闭目凝神片刻,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墨香混着药味,倒也别是一番滋味。
磨好墨,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第一句落笔,他的心便静了下来。
连日奔波的疲惫、昨夜的辗转难眠、方才搜检的紧张,此刻全都被隔绝在笔锋之外。
剩下的,只有纸上的字,和字里的理。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向西斜去。
号筒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几声叹息,几声低低的诵念,很快又被监考的喝止声压下去。
傍晚时分,吴珺琒刚写完第一篇四书文,正准备誊抄第二篇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忽然划破了考场的寂静。
“蛇——!有蛇——!”
那声音从左边的中年人的号舍传来,尖锐刺耳,满是惊恐。
“救、救命——!”
紧接着是一阵扑腾声,有什么东西撞翻了号舍里的木板,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吴珺琒一个激灵,站起身,侧耳聆听。
此刻那号舍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然后,归于死寂。
吴珺琒浑身一凛。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死死盯着与隔壁号舍相连的墙壁。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几个巡考军士冲了过来,为首的军士进去探查,很快探出头来,脸色难看:“被蛇咬了!快抬走!”
这一声,打破了考场的死寂,周围考生瞬间慌乱,人心惶惶。
几个巡士冲进去,抬出一个软绵绵的人。
那中年考生面色有点青灰,嘴唇也开始发紫,露在外面的手背上,两个细小的血洞清晰可见。
吴珺琒瞳孔一缩,那蛇有毒!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而那几个巡士还未发现他已中毒。
“慢着,咬他的蛇有毒!我这里有解毒药丸,先喂他服下保命。”那人生命垂危,吴珺琒来不及多思,脱口而出。
为首的军士有点犹豫,但赶来的提调官许谦听到这,立马道:“快喂他!”
院试中若是出了人命,他这个提调官是第一责任人!
军士不再犹豫,立马接过药丸,喂他服下,接着将他抬去看大夫。
被咬考生已经抬走,吴珺琒警惕地扫视自己号舍四周,立马起身将剩余的石灰全部撒在脚下。
他手心微微冒汗,暗自庆幸柳莳薏的细心,若不是那驱蛇药粉,此刻中招的,或许就是自己。
两个巡士在隔壁号舍搜寻片刻,并未发现毒蛇踪迹,匆匆离去禀告主考官。
随后的时间里,主考官、监试官等人都前来巡视一圈,却并未允许考生更换考棚,考场规矩森严,无令不得擅离。
吴珺琒只能端坐原位,凝神静心,趁着天色未黑,抓紧时间将剩余的文章写完。
周围的考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根本无心作答,哭丧着脸,考场内安静无声,却又一片慌乱。
唯有吴珺琒,端坐如初,神色平静,落笔不停,仿佛周遭的慌乱与他无关。
这一幕,恰好被巡视的主考官也是学政姜宏看在眼里。
姜宏须发皆白,眼神锐利,看着这位少年考生临危不乱、沉稳作答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暗暗记下了这个考棚号,当即命令军士:“加强外围巡逻,遍撒硫磺驱蛇!”
姜宏回到主考室,前去看望被咬考生。大夫已经为他放血包扎。
“考生如何?”
大夫起身行礼回答:“回学政大人,毒素已清,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多亏他提前服下了保命药丸,才让毒素没有伤及内脏经脉,休息几天便可恢复如初。”
众大人听到这里都长吁一口气,没发生人命,一切都好办。
姜宏严厉道:“彻查此事!贡院在郊外,蛇鼠虫蚁虽多,知府也拨款修缮清理,为何还出现毒蛇?”
提调官许谦胆战心惊表示:“下官立马去彻查!”
夕阳沉落,夜色降临,黑暗开始慢慢笼罩贡院,危险也随之逼近。
吴珺琒啃了几口干粮,连日的疲惫席卷而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想躺下歇息。
就在他刚要闭目时,一股强烈的危险直觉涌上心头,他猛地睁眼,向四周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