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还未全黑,但他还是点起了油灯,提灯在号舍仔细巡察一遍,以安自己的心。
他先查看自己撒下的硫磺和石灰,都还在,没有移动的痕迹。
他看向墙角那几道裂缝,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他看见裂缝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墨绿色的,细长的,比筷子粗不了多少,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竹叶青。
吴珺琒心跳瞬间加速,呼吸立即急促起来。
但他没有动,而是逼自己冷静下来,双眼死死盯着那条蛇,看着它慢慢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吐了吐信子,似乎在试探什么。
它闻到了硫磺的味道,身体顿了顿,又缩了回去。
片刻后,它从裂缝的另一端钻了出来,那是吴珺琒和左侧号舍之间的隔墙!
吴珺琒猛然想起,方才那考生被咬后,巡考军士搜遍了隔壁号舍却未找到蛇。
那蛇,必然是钻进了裂缝里!
而此刻,它正从裂缝的另一端,爬向他!
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没有喊。他知道,此刻若是惊叫,只会惊动那条蛇,让它更快地发起攻击。
他缓缓地举起油灯,灯火摇曳,光晕散开,那条蛇果然停了下来。
他又缓缓地俯身,从考篮里取出那包剩下的硫磺粉,在面前撒了一道。
但它只是停顿了片刻。
它似乎被硫磺粉激怒了,身体弓起,信子吞吐得更加频繁。
与此同时,加强这片考棚巡逻的军士也发现了毒蛇,低声示意:“少年郎,别动!我来擒蛇!”
可竹叶青速度极快,越靠越近,吐信的声音清晰可闻,军士距离尚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吴珺琒深知,不能坐以待毙!
但他在这逼仄的号舍里,无处可躲,只能悄悄握住手边压纸的镇尺。
下一瞬,它猛地朝吴珺琒窜了过来!
吴珺琒下意识后退半步。
蛇窜到硫磺粉前,速度滞了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吴珺琒挥起镇尺,速度极快地对准蛇的七寸狠狠砸了下去!
“啪!”
镇尺砸在蛇身上,那条竹叶青还没死透,扭动着身体,挣扎着还要昂起头。
吴珺琒再次挥下镇尺,一下,再一下……
直到那条蛇彻底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他喘着粗气,用毛笔挑起草绿色的蛇尸,扔到号舍外的过道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全程冷静果决,看不出半分慌乱。
这一幕,让刚刚说要擒蛇的军士目瞪口呆。
闻讯而来的主考官姜宏,单见到吴珺琒把蛇挑出来的场面,心都提到嗓子眼。
姜宏走近几步,看了看那蛇。竹叶青,毒性猛烈,一口便能要人性命。
他再看看吴珺琒,少年面色虽有些发白,但眼神镇定,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这蛇真是你杀的?”
吴珺琒拱手行礼:“回大人,正是。此蛇从隔壁号舍裂缝中钻入,学生不得已出手。”
“你可有受伤?”
“学生无事。”
姜宏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他转身吩咐军士:“将裂缝堵死,外围再撒一道硫磺石灰。所有号舍,今夜加强巡逻。”
说完,他又看了吴珺琒一眼,和他的号舍,两百六十号,转身离去。
吴珺琒将剩下的驱蛇药粉重新在身上又涂抹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平静。
天已经全黑了。贡院里只剩下昏黄的灯火和巡逻军士的脚步声。
吴珺琒点燃蜡烛,借着烛光继续誊抄最后一首诗。
左侧的号舍已经空了。更远处的号舍里,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低声念佛,还有人在大声喊着“我要换号舍”。
但没有人回应。院试规矩,入号之后,不得移动。
吴珺琒充耳不闻,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药味刺鼻,地面硬邦邦的,他细细听着,还能听到军士连夜在贡院外围清理杂草,撒满石灰、硫磺,彻底清剿蛇患。
这声音令他有点心安。
连续半个多月长途跋涉,奔波打斗,今日又高度集中精神答题,傍晚又来这一出惊吓,吴珺琒终于熬不住疲惫,蜷缩在号舍的窄凳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醒来,天已大亮。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仔细检查了一遍身体。没有伤口,没有红肿,只有几个被蚊子叮咬的包,也没有任何不适。
昨夜是平安夜。
辰时,第二日的考题下来。是一道经义题和一道策问。策问题目直指吏治民生:
问:今州县官吏,或贪或惰,民生疾苦,上不达天听,何以整肃吏治,安抚百姓?
这道题,正中吴珺琒下怀。
从云泽县到府城这一路,暴雨被困、山匪杀人越货、惊险剿匪救人等事件,他亲眼见过山中百姓的困苦,也听过那些被掳商人、行脚客诉说行商的艰辛,以及那层层苛捐杂税的盘剥。
吴珺琒认真思索起来,不多时便提笔开始作答。
他结合东洛县剿匪、目睹百姓疾苦的经历,落笔沉稳,提出清察、重惩、劝廉、听民四策,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不尚空谈,句句务实,可落地、可施行,格局远超同龄童生。
午后,日头渐毒,他身上的药粉随着汗水慢慢消融。好在外围的硫磺石灰撒得厚实,这一日倒也平安无事。
只是暑气难消,午后大多数人开始昏昏欲睡,吴珺琒的脑袋也有些昏沉。
他当即拿出柳莳薏准备的提神药丸吃下,一股冰凉醒脑的感觉直冲脑门,不一会儿,瞌睡虫全无,精神再次抖擞起来。
柳小姐准备的真是好东西啊!吴珺琒暗道。
他奋笔疾书,文从字顺,文如泉涌,很快誊抄好所有题目。
傍晚时分,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
吴珺琒收拾好笔墨考篮,走出号舍。经过隔壁时,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号舍。
那位考生,不知是否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