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暗想象:若是柳莳薏看见弟弟稳步上进、跻身中游,定然眉眼弯弯,笑意明媚;倘若她知道自己拔得月考头名,又会是何种神情?会不会也由衷欢喜,眼底漾起温柔笑意?

    一念及此,他的心底泛起一阵阵清甜暖意,软软糯糯,悄然生出隐秘的期待与悸动。

    人群之中,周廉、胡锡也连忙走上前来,向吴珺琒拱手道贺,言语真诚敬佩。

    唯有杜平云站在不远处,面色淡淡,神情复杂,心底纵然百般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服气——吴珺琒的才学,确实远在自己之上。

    正午食堂之内,人声嘈杂,处处都在议论新出的小杏榜。

    几张饭桌旁,几名学子压低声音闲谈,偏偏不巧被前来吃饭的张昊听了个正着。

    “说到底都是小三元,差距也太大了,张昊家世显赫,又是丞相外甥,到头来月考名次,反倒比不上寒门出来的吴珺琒……”

    “何止比不上,连跟在张昊身边的崔青岩都排第八,照样稳压他一头。”

    话音入耳,像是当众狠狠扇了张昊一记耳光。

    他面色骤然一沉,厉声开口:“你们方才说,谁比不上谁?”

    那几个嚼舌根的学子吓得浑身一僵,知道得罪了世家公子,慌忙连连道歉,不敢多言,端着饭菜仓皇躲开。

    气氛一时尴尬至极。

    崔青岩恰好走到一旁,刚想避开锋芒,却不料张昊阴沉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冷意:“我倒是不知,青岩你的学问,原来这般出色,竟能排在我前头。”

    一旁的林苟抱着双臂,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冷眼旁观。

    崔青岩心头一紧,瞬间明白怒火要引到自己身上。他心思腹黑圆滑,最擅长祸水东引、化解危机,立刻满脸谦恭,连连摆手:

    “张兄说笑了,我不过是侥幸罢了。这段时日我一直跟在张兄身边,耳濡目染,承蒙张兄不吝赐教,学了不少作诗技巧与行文遣词的门道,说起来,我还要好好感激张兄才是。”

    他先捧高对方,再顺势找台阶,随即话锋一转,刻意惋惜道:

    “这次定然是张兄考前身体不适,状态不佳,才发挥失常,一时失手。否则论真才实学,哪里轮得到吴珺琒出头?他那诗作呆板生硬,匠气太重,如何能与张兄天赋才情相提并论?”

    一句话,轻轻松松就把矛盾再度引回吴珺琒身上。

    张昊本就憋了一肚子怨气,被这番话顺了心气,怒火立刻调转矛头,越发厌恶起吴珺琒。

    林苟适时开口,撺掇挑拨:

    “崔兄说得没错,张兄诗才冠绝东省,向来被众夫子称道。过几日便是晋州城的春日宴诗会,正是你一展身手的好时机,到时候当众落笔,惊艳四座,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小三元手笔!”

    张昊神色稍稍缓和,眼底重新燃起几分傲气与算计,冷声道:“诗会那日,记得知会我一声。我倒要让众人看清楚,高下究竟如何。”

    林苟连忙应下,连连点头。

    下午课业之上,夫子当众点评月考的试卷文章。

    韦夫子性情刚正,推崇务实通透的学问,当着全班学子的面,毫不掩饰对吴珺琒的欣赏,将他的经义策论拿来当范文,句句夸赞,赞他见解深刻、贴合民生、学以致用,已然深得读书真谛。

    另一边,偏爱辞藻文采的贺夫子,则刻意褒扬张昊,称其文章布局精巧、底蕴丰富、别有深度。

    赵胜安坐在下方,心底暗自吐槽:

    论周易篇目的深刻见解与新颖角度,明明是吴珺琒更胜一筹,层层递进,直击本源;张昊不过是答题全面、堆砌广博,流于表面,哪里称得上真正的深度。

    可即便贺夫子当众盛赞张昊,散学之后,局面却格外讽刺。

    成群的同窗围堵在吴珺琒身前,纷纷想要借阅他的周易文章与策论范本,虚心请教疑点难点。吴珺琒性子谦和,待人大度,来者不拒,一一出借,耐心点拨,毫无学霸的傲慢。

    反观刚刚被贺夫子重点表扬的张昊身旁,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他站在廊下,看着万众簇拥吴珺琒的一幕,心中不甘、憋屈、嫉妒交织在一起,越发偏执:

    明明夫子夸我文章最好,明明我辞藻华美锦绣,为何所有人都只追捧吴珺琒?这群人眼光肤浅,趋炎附势,有眼不识真文章!

    暮色渐沉,课业散去。

    柳怀铭兴冲冲找来吴珺琒与赵胜安,脸上满是真诚感激:“这次若不是你们日日督促我、指点我,我根本进步不了。今晚我做东,请二位吃饭,务必赏光!”

    赵胜安笑着说:“我还真怪想念你家客栈的红烧排骨。”

    “包有的,全给你们上最爱吃的菜!”柳怀铭一手环着一个哥们,往柳家客栈而去。

    晚风拂过书院长廊,光影错落。

    吴珺琒、柳怀铭与赵胜安三人边聊边走,刚到客栈门口,三人便顿住脚步。

    往日里满是市井烟火气的客栈,竟彻底换了模样。

    堂间撤去了笨重的粗木桌椅,换上了素面梨木案几,每张桌角都摆着青瓷小盆,种着文竹与吊兰,清雅脱俗。

    四壁悬挂着素白宣纸卷轴与名家山水仿品,连廊下的红灯笼,都换成了描金宣纸宫灯,灯面上题着“以诗会友,以才明心”八字,笔力隽秀。

    墙角还特意设了诗架,摆着空白笺纸与徽墨,供文人学子即兴挥毫,全然褪去了往日的粗陋,活脱脱一间藏在市井里的文人雅舍。

    柳怀铭绕着客栈走了一圈,满眼诧异,连忙喊来掌柜:“这才几日不见,咱们悦来客栈怎么彻底变了布置?还挂了这么多字画空白卷轴?”

    掌柜笑着躬身回话,语气满是恭敬:“回少爷,再过两日便是书院的春日宴,那是月考后学子们放松的诗会,届时全城乃至周边州县的才子学子都会齐聚,以诗会友、切磋学问。

    “各家客栈、茶馆、酒馆都在精心布置,争抢招揽学子来店内聚会,他们当场作的诗词、绘的字画,都会挂在店内展示,若是出了佳作,便能引来无数人观赏,店里的生意自然就红火了。

    “往年都是本地豪强世家开的店铺,更容易请到才子佳人的佳作,今年小姐亲自改造客栈布局,咱们悦来客栈,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