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牛面露苦涩,眼底满是悲悯,认真禀报:“小人是因洪灾失了田地,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来到晋州,与我同乡的汉子陈栓因家中独子重病垂危,无钱医治,走投无路之下,为了给孩子买药治病,被迫卖身进入张府做杂役。
“那张少爷性情乖张暴戾、喜怒无常,府中下人稍有不慎,便会被打骂责罚,动辄重伤驱逐,手段严苛残忍。且张家管事刻薄贪婪,月月苛扣、拖欠下人工钱,如今我那同乡的孩子病情日渐加重,无钱抓药,早已奄奄一息,怕是撑不了几日。”
吴珺琒眸光骤然微冷,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寒意,看向身侧的苏亮:“你亲自去一趟张府周边查实。若是属实,暗中接济陈栓,帮他救治孩子,收拢此人,为我们所用。”
“属下明白。”苏亮躬身领命,条理清晰,尽数记下。
吴珺琒眼底寒意愈发浓重。张昊仗着家世背靠齐家,横行市井,暴戾恣睢、草菅人命,欺凌底层下人,残害无辜少女,视人命如草芥,多年无人制衡。
他本想培养暗部潜入张家搜集罪证,徐徐图之,现在有陈栓在,简直天助他也。
既然如此,那他不介意亲手动手,给这位高高在上的张家纨绔,一个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教训,彻底搅碎他所有的算计与嚣张。
隔日,吴珺琒来到书院,发现气氛更加紧张,书卷墨香混杂着学子的埋头苦读,弥漫在整座院落。
柳怀铭收拾好桌上的书卷纸笔,塞进书箱,他快步走出考舍,想着刚刚背过的《论语》。
可他刚转过清幽的回廊拐角,一道修长的身影骤然踏出,稳稳挡在他身前,截断了他所有去路。
崔青岩立在廊下背光之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面色紧绷,眉眼凝重,周身气压极低,死死看着眼前的柳怀铭。
“柳怀铭,你姐绝对不能嫁给张昊做妾。”崔青岩语速急促,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与恳切,语气沉甸甸的。
柳怀铭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疏离淡漠:“我姐婚嫁,自有家父家母做主,轮不到外人置喙!”
“你糊涂!你根本不知道张昊有多可怖!”崔青岩往前急跨一步,神色焦灼凝重:
“此人天性阴鸷变态,残暴嗜虐,常年流连青楼酒肆,荒淫无度。他府中前后纳过七房妾室,个个貌美温顺,可无一得以善终,入府最长不过半年,尽数被他百般折磨致死,无人问津!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你姐,落入魔窟,落得同样凄惨的下场?”
廊间晚风骤起,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纷飞盘旋,氛围愈发萧瑟压抑。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低沉、毫无波澜的男声,骤然从二人身后的廊尾响起,打破僵持:“你既然这般关心柳莳薏,这般不忍她落入火坑,既然知晓张昊残暴成性,何不去杀了他,亲手搅碎这门婚事?”
吴珺琒缓步从余晖之中走来,身姿挺拔如玉,眉目清冷淡漠,眼底无半分温度:“若是做不到,就不必在此故作恳切,大呼小叫,徒做姿态。”
崔青岩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对上吴珺琒冰冷锐利的目光,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厉声质问:
“吴珺琒!你不是柳怀铭最亲近的至交兄弟?如今柳家进退维谷,柳莳薏身陷绝境,你非但不出手相助,反倒在此说风凉话!你到底算什么兄弟?”
吴珺琒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反唇相讥:“我不算兄弟,那你算什么?”
“你常年依附张昊,仰人鼻息,唯他马首是瞻,甘做他身边俯首帖耳的走狗。如今见他夺走你心念之人,便妄想背主作祟。这般两面三刀、懦弱自私、趋利避害,你,才是真的猪狗不如。”
短短几句话,毫不留情,彻底撕碎了崔青岩斯文恳切的伪装,将他自私懦弱的本性赤裸裸摊开。
柳怀铭本就对崔青岩观感极差,此刻彻底看透此人虚伪的本性,顺势上前一步,眼底满是讥讽:
“崔青岩,早前你大伯母三番五次登门,旁敲侧击想撮合你与我姐姐,无非是看中我家商事丰厚,想要攀附借力。如今张昊要强娶我姐,你口口声声阻拦,装作深情恳切,那我问你,你敢娶我姐吗?”
他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对方:“你敢说服顽固势利的崔家,以八抬大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让我姐做堂堂正正的正妻吗?你敢公然对抗权倾朝野的齐丞相,得罪背靠齐家、权势滔天的张家吗?”
崔青岩脸色青白交加,瞬息数变,双唇死死紧抿,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半晌无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不敢。
崔家世代为官,极度势利趋利,最擅长审时度势,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商户女子,得罪丞相,断送整个家族的仕途前程。所谓深情,所谓不忍,不过是无能者“自既要又要”的我感动。
“不敢?”柳怀铭冷笑出声,眼底满是鄙夷与不耐,“既然不敢,就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假意良善。胆小鬼,滚开。”
崔青岩面色惨白如纸,周身所有锐气尽数溃散,难堪、羞愤、嫉妒交织在一起,死死压在他心头,让他无地自容。
柳怀铭不再多看他一眼,满心厌恶,抬步越过他离去。
吴珺琒缓步途经崔青岩身侧,微微侧首,目光淡漠锋利,如同霜雪,轻声落下一句诛心之语:“怀铭说得没错。你是胆小鬼。你,不配喜欢柳莳薏。”
崔青岩猛然抬头,眼底燃起滔天怒火与不甘,死死盯着吴珺琒:“我不敢,你就敢?!
“你不过一介寒门书生,无家世、无靠山、无根基!张家、齐家权倾朝野,想要踩死你,不过如同碾死一只蝼蚁!我们本就是半斤八两,你凭什么高高在上,肆意评判他人?”
吴珺琒垂眸淡淡看着他,薄唇微扬,笑意清冷疏离,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底气:“是吗?那我们,走着瞧。”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孤傲,步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