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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七章 除夕夜

    冷风灌进脖子里,我打了个寒颤。

    不对。

    哪儿都不对。

    那不是我认识的李二狗。

    腊月三十。

    除夕。

    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心里惦记着秦柔和念儿,也惦记着昨晚见到的那个“李二狗”。

    我胡乱吃了口东西,就往秦柔家走。

    街上还是没人,冷冷清清的。

    我走到秦柔家门口,刚要敲门,门开了。

    是那个“李二狗”。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棉袄。

    他侧开身子,让我进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子一晃一晃的。

    秦柔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

    念儿躺在她旁边,也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睡的。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那个“李二狗”。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就那么看着我。

    我又问:“二狗呢?”

    他终于开口了,还是那种沙哑的、带着回音的声音:“三闰哥,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二狗去哪儿了?秦柔病成这样,他为什么不来?”

    他没动,也没躲我的目光。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他说:“三闰哥,你今晚别走。”

    “什么?”

    “今晚,你在这儿待着。”他说,“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我想追出去,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秦柔在床上哼了一声,像是要醒。

    我赶紧回去,蹲在床边,给她擦了擦汗。

    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娘儿俩,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李二狗”是谁?

    他为什么在这儿?

    他说今晚有些事该我知道了,是什么事?

    我想了一下午,想不出来。

    天黑的时候,那个“李二狗”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些吃的,让我吃。

    我没胃口,但他非让我吃,说晚上有力气。

    我问他什么力气,他不说。

    吃完东西,他又出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三闰哥,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边,守着秦柔和念儿。

    油灯的火苗子一晃一晃的,把我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像座坟。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差点睡着。

    突然,我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很小,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幻觉,但仔细听,确实是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回音——是那个“李二狗”。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是秦柔。

    秦柔醒了?

    我悄悄站起来,轻手轻脚往隔壁走。

    这屋子是老房子,两间房,中间就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墙上还有裂缝。

    我走到墙边,凑近那道裂缝,往里看。

    隔壁也点着油灯,昏黄的灯光里,我看见那个“李二狗”站在床边,秦柔半靠在床头,看着他。

    她醒了。

    而且看起来清醒得很,一点都不像病了几天的人。

    那个“李二狗”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怡,你姐姐让我告诉你,你的任务在今晚就可以完成了。你的女儿,我会带走治疗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秦怡?

    他叫秦柔什么?

    秦柔——不,秦怡——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嗯,替我谢谢姐姐。”

    那个“李二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作为他的替身,甘心吗?”

    替身?

    什么替身?

    我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秦怡——我一直以为是秦柔的那个女人——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又苦涩。

    她说:“呵呵,秦怡,你关心的有点多了。”

    她叫自己秦怡?

    不对,她是在叫那个“李二狗”。

    那个“李二狗”是秦怡?

    他是女的?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理不清。

    那个“李二狗”——不,那个叫秦怡的人——又说:“你姐姐已经接近疯魔了。世界会重新改变,我也命不久矣了。”

    秦怡(那个女人)问:“我不知道姐姐做的到底对不对。秦曦姐姐已经去到那个地方了吗?”

    “嗯。”

    “小念的白血病是一切的导火索。秦柔姐姐也已经发疯了吗?”

    “嗯。”

    “你要杀了我吗?”

    “嗯。”

    那个“嗯”字,轻飘飘的,像一把刀。

    我浑身发冷。

    他们要杀她?

    杀秦柔——不,杀这个叫秦怡的女人?

    秦怡(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可不可以放过张三闰?”

    我的心猛地一缩。

    她在说我?

    那个叫秦怡的人(假李二狗)看着她,眼神复杂,问:“你爱上他了吗?”

    秦怡(那个女人)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是。”

    我愣住了。

    她……她说什么?

    那个叫秦怡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姐姐预料到了。我会放过他的。其余那些人,感染尸白病毒的,我会都消灭掉的。”

    秦怡(那个女人)笑了,笑得很好看,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她说:“谢谢。”

    然后屋里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我站在墙边,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姐姐?

    什么妹妹?

    什么替身?

    什么任务?

    什么秦曦?

    什么白血病?

    什么那个地方?

    我听不懂。

    但有一句话我听懂了。

    她说她爱上我了。

    秦柔——不,秦怡——说她爱上我了。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开了。

    那个叫秦怡的人——假李二狗——站在门口,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像两盏鬼火。

    他说:“你应该都听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我面前,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怜悯?是无奈?是歉意?

    他说:“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对不起了。”

    我看见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根针管,细细的,针头在油灯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我想喊,但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把针管扎进我的脖子。

    冰凉。

    然后是一股更凉的液体,顺着脖子往全身蔓延。

    我眼前开始发黑,天旋地转。

    最后的意识里,我看见他站在我面前,那张李二狗的脸,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我醒了。

    睁开眼,我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

    鼻子里灌满了土腥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我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

    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

    门没了。

    不是被推开,是没了。

    门框还在,但门板不见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门轴。

    我跨出门槛,站在街上。

    然后我愣住了。

    镇子没了。

    不是被烧了,不是被拆了,是被……被吃了。

    那些灰白色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镇子裹得严严实实。

    房屋还在,但面目全非,被藤蔓缠得像一个个巨大的蚕茧。

    街道还在,但被藤蔓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没有一个人。

    没有秦柔,没有念儿,没有那个假李二狗,没有任何人。

    只有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死寂的镇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半天。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张屠户家,走过王婆子家,走过学堂,走过粮店,走过茶馆。

    都没人。

    一个人都没有。

    走着走着,我看见了白塔。

    白塔在镇子最中间,是我们这儿的标志。

    塔不高,就三层,用白石砌的,年头久了,石头都发黑了。

    现在白塔也被藤蔓缠满了。

    那些灰白色的藤蔓从塔底爬到塔顶,把整座塔裹得像一根巨大的白萝卜。

    我站在塔下,仰着头看。

    塔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幽的,冷冷的,像鬼火。

    我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见塔基旁边有一片藤蔓,上面结着果子。

    那些果子紫红色的,拳头大小,挂在藤蔓上,一串一串的,像葡萄,但比葡萄大,皮上有一层白霜。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果子。

    饿。

    饿疯了。

    我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

    肚子空得像被掏空了,胃在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