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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九章 秦怡

    有时候打着打着,我会想起一些事。

    想起秦柔——不,应该叫她秦怡。

    想起念儿,想起那个假李二狗,想起除夕夜那天晚上我听到的那些话。

    但我想不起来具体内容。

    那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知道有事发生过,但什么事,我想不起来。

    越使劲想越头疼,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我脑子里敲。

    后来我就不想了。

    不想了,就干活。

    干活踏实,干活不想事。

    我打了多少刀?

    数不清了。

    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单刃的双刃的,挂满了整整一面墙。

    后来墙挂不下了,我就打铁矛,打铁棍,打铁蒺藜,打铁蒺藜刺。

    只要能杀那些东西的,我都打。

    镇子里的白尸越来越少。

    一开始每天来几十个,后来十几个,再后来三五个。

    到第七天,一个都没了。

    我站在镇子中央,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空落落的。

    都死光了。

    整个镇子,几千口人,就剩我一个。

    不对,还有那些被藤蔓缠着的东西。

    它们不是人,但也不是白尸,就是那么趴着,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我没碰它们,它们也没碰我,就这么相安无事。

    我回到铺子里,继续打铁。

    不打铁干什么呢?

    一个人待着,脑子里就会想事。

    想那些我想不起来的事,想那些我该想起来但想不起来的事。

    还不如打铁。

    第八天早上,我听见了人声。

    不是白尸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是真的人声。

    说话声,脚步声,还有——哭声。

    我放下锤子,走出铺子。

    声音是从镇子东头传来的。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到镇子口,看见一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十号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群逃难的。

    他们拖拖拉拉地走着,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拄着棍子,有人抱着孩子。

    孩子哇哇哭,大人闷头走,谁都不说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见我了。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男人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我。

    他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根铁棍。

    他上下打量我,打量了半天,问:“你是人还是尸?”

    我说:“人。”

    他又问:“这镇子有人住吗?”

    我说:“以前有,现在没了。”

    他愣了一下:“都死了?”

    “都死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又转过来看着我:“你咋活下来的?”

    我说:“打铁。”

    他听不懂,皱起眉头。

    我没解释,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我听见身后有人喊:“喂,你等等!”

    我没理,继续走。

    那人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抓着我胳膊的力道挺大。

    我说:“松开。”

    他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

    他瞪着我,说:“我问你话呢,你咋活下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旁边又过来几个人,围住我。

    都是男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铁棍、木棒、菜刀,凶神恶煞的。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说:“老大,这小子不对劲。”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让开。”

    那些人让开一条道,走过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得不赖,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穿着一身黑衣裳,紧身的那种,勒得腰细细的,胸鼓鼓的。

    她手里没拿家伙,就那么空着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她打量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我是看猎物,她看我是看——看什么?

    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不一样。

    她打量了半天,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挺好听:“你是这镇子的人?”

    我说:“是。”

    “都死了,就剩你一个?”

    “是。”

    “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说:“打铁。”

    她愣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怎么说呢,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但又不完全像笑话。

    她说:“打铁?打铁能活下来?”

    我说:“能。”

    她盯着我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说:“有点意思。”

    她转过身,对那些人说:“进镇子,找地方住下。”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急了:“老大,这镇子——”

    “这镇子怎么了?”她回头看他,那眼神冷得像冰,“有尸吗?”

    我说:“没了,都杀完了。”

    她看着我,挑了挑眉毛:“你杀的?”

    我说:“是。”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长一点。

    她说:“有点意思。”

    那些人进了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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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占了镇子东头那片房子,粮店、客栈、茶馆,都住满了。

    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搬进去,把带来的牲口拴起来,把带来的孩子安顿好。

    忙活了半天,总算消停下来。

    我没管他们,回我自己的铺子,继续打铁。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找我。

    是个女的,二十出头,长得挺俊,就是眼神太冷,像蛇。

    她穿着一身灰衣裳,站在我铺子门口,看着我打铁。

    我打了半个时辰,她站了半个时辰。

    我放下锤子,看着她:“有事?”

    她说:“我们老大请你过去。”

    我说:“不去。”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拒绝。

    她的眼神更冷了,说:“我们老大请你,你必须去。”

    我说:“我打铁,没空。”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往腰后摸。

    我看见了,那后腰上别着一把匕首。

    我看着她,没动。

    她也看着我,也没动。

    我们对峙着,谁都不说话。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女人走进来,正是白天那个穿黑衣裳的女人。

    她笑着拍拍那灰衣姑娘的肩膀,说:“行了,曼曼,人家不愿意来就别勉强。”

    那个叫曼曼的姑娘退后一步,站在她身后。

    黑衣女人看着我,说:“张师傅,是吧?”

    我没吭声。

    她说:“我叫张璇一,狼头帮的帮主。那是我二妹,张曼。还有个三妹,张丽,在外面守着。”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说:“张师傅,我们刚来这地界,人生地不熟,想跟你打听打听情况。没别的意思。”

    我说:“打听什么?”

    她说:“这镇子,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人,都死哪儿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死了。”

    “怎么死的?”

    “尸白病。”

    她皱起眉头:“尸白病?那是什么?”

    我说:“一种病,得了就发烧,起白斑,然后死。死了就爬起来,咬人,咬完了被咬的人也死,也爬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怎么没死?”

    我说:“我吃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指了指门外那些藤蔓,那些紫红色的果子。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半天,转回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复杂起来。她说:“你吃了那东西,然后呢?”

    我说:“然后就有力气了。”

    “多大的力气?”

    我没说话,走到铁砧前,单手把八十斤的铁砧提起来,举过头顶,又放下。

    她眼睛亮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但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她说:“张师傅,你这一手,了不得啊。”

    我没说话。

    她又说:“张师傅,咱们商量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跟我们走,加入我们狼头帮。我们保护你,你给我们打武器。怎么样?”

    我说:“我不需要保护。”

    她愣了一下,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长,更灿烂。她笑着说:“张师傅,你真有意思。”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那眼神,像是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她说:“张师傅,你再想想。明天我再来。”

    她走了。

    那个叫张曼的姑娘也跟着走了。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外面,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不简单。

    那个张璇一,更不简单。

    第二天一早,她们又来了。

    这回不是张璇一一个人,是三个人。

    张璇一走在最前头,左边是张曼,右边还有一个女的,二十出头,长得也挺俊,但眼神更毒,像蝎子。

    张璇一介绍说:“这是我三妹,张丽。”

    我没吭声。

    张丽看着我,那眼神像看一块铁,琢磨着怎么把我打成器。

    张璇一说:“张师傅,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不加入。”

    张璇一叹了口气,说:“张师傅,你这是何必呢?”

    我说:“我打我的铁,你们过你们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张璇一摇摇头,说:“张师傅,你这话说的不对。这镇子现在是我们狼头帮的地盘,你是我们地盘上的人,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这镇子是我的家,我住了四十多年。你们昨天才来。”

    张璇一笑了,但那笑容冷下来了。

    她说:“张师傅,你这是要跟我们讲道理?”

    我说:“道理不用讲,是个人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