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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章 白塔之下

    张璇一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说:“行,张师傅,你硬气。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张曼和张丽也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张璇一的身体开始变化。

    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事。

    见过死人爬起来咬人,见过藤蔓把整个镇子裹成茧,见过紫红色的果子让我力气大增。

    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变化。

    张璇一的骨头在响。

    咔吧,咔吧,像有人在拧她的关节。

    她的身体在变高,变壮,衣服被撑得绷紧,几乎要裂开。

    她的脸上长出毛,灰褐色的毛,密密麻麻的。

    她的嘴巴往外突,牙齿变长变尖,从嘴唇里露出来。

    她的手指变粗变弯,指甲变长变黑,像爪子。

    不到一分钟,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狼头,人身,利爪,獠牙。

    她站在那儿,比我高出一个头,喘着粗气,嘴里呼出来的气都是腥的。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人眼了,是狼眼,黄澄澄的,竖着的瞳孔,里面全是野兽的光。

    她说:“张师傅,现在呢?”

    声音也变了,粗哑,低沉,像野兽在咆哮。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怕。

    奇怪,一点都不怕。

    我只是在想,原来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吃了那果子。

    原来那果子让不同的人变成不同的东西。

    我让她变成狼,让我变成什么?

    让我力气大?

    我说:“原来你也是吃了那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狼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她说:“你猜对了。我吃的比你多,变得比你强。所以张师傅,识相点,加入我们,我保你平安。”

    我说:“我要是不呢?”

    她盯着我,黄澄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她说:“那就别怪我了。”

    她扑过来了。

    快。

    太快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我跟前,一爪子拍过来。

    我本能地往旁边躲,但还是慢了半拍,肩膀被她爪子扫到,衣裳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也撕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出来。

    我往后退,退到铁砧旁边,顺手抄起一把刚打好的长刀。

    她看着我手里的刀,笑了:“就凭这个?”

    我说:“就凭这个。”

    她又扑过来了。

    这回我有准备了。我往旁边一闪,同时挥刀砍向她的脖子。

    她躲得快,刀锋只擦过她的肩膀,削掉一撮毛。

    她疼得嗷了一嗓子,更凶了,两只爪子轮流往我身上招呼。

    我左躲右闪,边躲边砍。

    铺子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打铁。

    但其实是我在拼命,刀砍在她的爪子上,砍在她的胳膊上,砍在她的身上。

    她的皮厚,毛厚,刀砍进去不深,只能划破皮,流点血。

    但她力气大,速度快,爪子上还带毒。

    我被划了几下,伤口又疼又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

    我们在铺子里打了半个时辰,从铺子里打到铺子外,从铺子外打到街上。

    街上那些藤蔓被我们踩得稀巴烂,紫红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张曼和张丽站在旁边看着,不插手。

    她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戏。

    张璇一越打越疯,嗷嗷叫着往我身上扑。

    我越打越稳,一刀一刀往她身上招呼。

    我的伤口越来越多,血越流越多,但我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在心里燃烧。

    那是怒。

    我活了四十多年,很少发怒。

    打铁的人,性子都慢,一锤一锤慢慢砸,急不得。

    但这一刻,我怒了。

    她凭什么?

    这镇子是我家,我住了三十多年。

    这些人,昨天才来,今天就逼我加入,不加入就打死我。她凭什么?

    我又躲过她一爪子,趁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一刀砍在她腿上。

    这一刀砍得深,刀刃砍进去半寸,她嗷的一声惨叫,单膝跪在地上。

    我举刀要砍她的脖子,突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失血太多了。

    我晃了晃,刀掉在地上。

    我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眼前的景象模糊了,重影了,两个张璇一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她站起来,瘸着腿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她的狼脸上全是血,有我的,也有她的。

    她的眼神复杂,有怒,有痛,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张师傅,你是个硬茬子。”

    我喘着气,说不出话。

    她又说:“我打了这么多年架,能跟我打一百回合的,你是第一个。”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骨头咔吧咔吧响,毛往回缩,牙齿往回缩,爪子往回缩。

    几分钟后,她又变回人形,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

    她身上全是伤口,刀伤,划伤,大大小小十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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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不在乎,就那么光着站着,看着我。

    张曼递过来一件衣裳,她接过去披上。

    她说:“张师傅,你赢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一百回合,你站着的,我跪着的。你赢了。”

    我没说话。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

    她说:“张师傅,我本来想杀了你。你这么能打,留着你是个祸害。”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但曼曼说,杀了可惜。你是铁匠,能打武器。我们狼头帮缺武器,缺能打武器的人。”

    我还是没说话。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我。她说:“张师傅,从今天起,你是我狼头帮的人了。不是加入,是……是雇你。你给我们打武器,我们保你平安,给你吃的,给你住的。怎么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你打的武器,我按件给粮。你打的越多,得的越多。你不想打,也没人逼你。”

    我说:“那我现在不想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没那么冷,也没那么算计,就是单纯的笑。

    她说:“行,那你歇着。明天想打了,来找我。”

    她转身走了。

    张曼和张丽也跟着走了。

    我跪在街上,看着她们走远。

    血还在流,但止住了。

    那果子的力量,让我伤口愈合得快。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铺子。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满地的狼藉。

    刀掉了一地,铁砧歪了,炉子里的火早灭了。

    墙上挂的那些武器,也掉下来不少。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收拾。

    先把炉火生起来,把炭添上。

    再把铁砧扶正,把刀一把把捡起来,重新挂好。

    最后把地上的血擦干净,有我的,也有她的。

    收拾完了,我站在铺子中央,看着这个我打了半辈子铁的地方。

    外面有人。

    我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站着个人,是张曼。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见我看她,她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有事?”

    她说:“老大让我守着你。”

    我说:“怕我跑了?”

    她说:“怕你死。你流那么多血,万一死了,没人打武器。”

    我看着她,她面无表情,眼神冷冷的,像蛇。

    我说:“我死不了。”

    她说:“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对面那间空房子,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狼头帮的铁匠。

    不是加入,是被雇。张璇一说话算话,没再逼我,也没再打我。

    她让人送来吃的,送来穿的,送来打铁用的炭和铁料。

    我打的武器,她按件给粮,一把刀给三天的粮,一把剑给五天的粮,一把长矛给七天的粮。

    公平吗?

    谈不上公平不公平。

    在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还要什么公平?

    我每天打铁,从早打到晚。

    炉火不灭,锤声不停。

    我打的武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好。

    张璇一的人来拿武器,拿了就走,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

    只有张曼,天天守在对面。

    不是守着我,是守着那些武器。

    她怕有人偷,有人抢,有人监守自盗。

    她像一条蛇,盘在那儿,谁靠近就咬谁。

    有时候我打累了,会站在门口透透气。

    她就站在对面,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我们就这样对视,谁也不先开口。

    有一天,我忍不住了,问她:“你天天守着我,不累吗?”

    她说:“不累。”

    我说:“你不干别的?”

    她说:“我的任务就是看着你。”

    我说:“看着我干嘛?”

    她说:“怕你跑了。”

    我说:“我能跑哪儿去?”

    她没说话。

    我又说:“外面那么多白尸,跑出去找死?”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一闪而过。她说:“你不会跑,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是个老实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那是她第一次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打铁,张曼守着,张璇一偶尔来巡视,张丽很少露面。

    狼头帮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从上百个变成几百个。

    他们把镇子重新收拾了,把那些藤蔓清理了,把那些空房子住满了。

    镇子又活过来了。

    但不是我那个镇子。

    是狼头帮的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