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璇一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说:“行,张师傅,你硬气。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张曼和张丽也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张璇一的身体开始变化。
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事。
见过死人爬起来咬人,见过藤蔓把整个镇子裹成茧,见过紫红色的果子让我力气大增。
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变化。
张璇一的骨头在响。
咔吧,咔吧,像有人在拧她的关节。
她的身体在变高,变壮,衣服被撑得绷紧,几乎要裂开。
她的脸上长出毛,灰褐色的毛,密密麻麻的。
她的嘴巴往外突,牙齿变长变尖,从嘴唇里露出来。
她的手指变粗变弯,指甲变长变黑,像爪子。
不到一分钟,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狼头,人身,利爪,獠牙。
她站在那儿,比我高出一个头,喘着粗气,嘴里呼出来的气都是腥的。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人眼了,是狼眼,黄澄澄的,竖着的瞳孔,里面全是野兽的光。
她说:“张师傅,现在呢?”
声音也变了,粗哑,低沉,像野兽在咆哮。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怕。
奇怪,一点都不怕。
我只是在想,原来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吃了那果子。
原来那果子让不同的人变成不同的东西。
我让她变成狼,让我变成什么?
让我力气大?
我说:“原来你也是吃了那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狼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她说:“你猜对了。我吃的比你多,变得比你强。所以张师傅,识相点,加入我们,我保你平安。”
我说:“我要是不呢?”
她盯着我,黄澄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她说:“那就别怪我了。”
她扑过来了。
快。
太快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我跟前,一爪子拍过来。
我本能地往旁边躲,但还是慢了半拍,肩膀被她爪子扫到,衣裳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也撕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出来。
我往后退,退到铁砧旁边,顺手抄起一把刚打好的长刀。
她看着我手里的刀,笑了:“就凭这个?”
我说:“就凭这个。”
她又扑过来了。
这回我有准备了。我往旁边一闪,同时挥刀砍向她的脖子。
她躲得快,刀锋只擦过她的肩膀,削掉一撮毛。
她疼得嗷了一嗓子,更凶了,两只爪子轮流往我身上招呼。
我左躲右闪,边躲边砍。
铺子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打铁。
但其实是我在拼命,刀砍在她的爪子上,砍在她的胳膊上,砍在她的身上。
她的皮厚,毛厚,刀砍进去不深,只能划破皮,流点血。
但她力气大,速度快,爪子上还带毒。
我被划了几下,伤口又疼又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咬。
我们在铺子里打了半个时辰,从铺子里打到铺子外,从铺子外打到街上。
街上那些藤蔓被我们踩得稀巴烂,紫红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张曼和张丽站在旁边看着,不插手。
她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戏。
张璇一越打越疯,嗷嗷叫着往我身上扑。
我越打越稳,一刀一刀往她身上招呼。
我的伤口越来越多,血越流越多,但我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在心里燃烧。
那是怒。
我活了四十多年,很少发怒。
打铁的人,性子都慢,一锤一锤慢慢砸,急不得。
但这一刻,我怒了。
她凭什么?
这镇子是我家,我住了三十多年。
这些人,昨天才来,今天就逼我加入,不加入就打死我。她凭什么?
我又躲过她一爪子,趁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一刀砍在她腿上。
这一刀砍得深,刀刃砍进去半寸,她嗷的一声惨叫,单膝跪在地上。
我举刀要砍她的脖子,突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失血太多了。
我晃了晃,刀掉在地上。
我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眼前的景象模糊了,重影了,两个张璇一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她站起来,瘸着腿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她的狼脸上全是血,有我的,也有她的。
她的眼神复杂,有怒,有痛,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张师傅,你是个硬茬子。”
我喘着气,说不出话。
她又说:“我打了这么多年架,能跟我打一百回合的,你是第一个。”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骨头咔吧咔吧响,毛往回缩,牙齿往回缩,爪子往回缩。
几分钟后,她又变回人形,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
她身上全是伤口,刀伤,划伤,大大小小十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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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在乎,就那么光着站着,看着我。
张曼递过来一件衣裳,她接过去披上。
她说:“张师傅,你赢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一百回合,你站着的,我跪着的。你赢了。”
我没说话。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
她说:“张师傅,我本来想杀了你。你这么能打,留着你是个祸害。”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但曼曼说,杀了可惜。你是铁匠,能打武器。我们狼头帮缺武器,缺能打武器的人。”
我还是没说话。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我。她说:“张师傅,从今天起,你是我狼头帮的人了。不是加入,是……是雇你。你给我们打武器,我们保你平安,给你吃的,给你住的。怎么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你打的武器,我按件给粮。你打的越多,得的越多。你不想打,也没人逼你。”
我说:“那我现在不想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没那么冷,也没那么算计,就是单纯的笑。
她说:“行,那你歇着。明天想打了,来找我。”
她转身走了。
张曼和张丽也跟着走了。
我跪在街上,看着她们走远。
血还在流,但止住了。
那果子的力量,让我伤口愈合得快。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铺子。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满地的狼藉。
刀掉了一地,铁砧歪了,炉子里的火早灭了。
墙上挂的那些武器,也掉下来不少。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收拾。
先把炉火生起来,把炭添上。
再把铁砧扶正,把刀一把把捡起来,重新挂好。
最后把地上的血擦干净,有我的,也有她的。
收拾完了,我站在铺子中央,看着这个我打了半辈子铁的地方。
外面有人。
我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站着个人,是张曼。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见我看她,她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有事?”
她说:“老大让我守着你。”
我说:“怕我跑了?”
她说:“怕你死。你流那么多血,万一死了,没人打武器。”
我看着她,她面无表情,眼神冷冷的,像蛇。
我说:“我死不了。”
她说:“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走到对面那间空房子,推开门,进去,关上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狼头帮的铁匠。
不是加入,是被雇。张璇一说话算话,没再逼我,也没再打我。
她让人送来吃的,送来穿的,送来打铁用的炭和铁料。
我打的武器,她按件给粮,一把刀给三天的粮,一把剑给五天的粮,一把长矛给七天的粮。
公平吗?
谈不上公平不公平。
在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还要什么公平?
我每天打铁,从早打到晚。
炉火不灭,锤声不停。
我打的武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好。
张璇一的人来拿武器,拿了就走,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
只有张曼,天天守在对面。
不是守着我,是守着那些武器。
她怕有人偷,有人抢,有人监守自盗。
她像一条蛇,盘在那儿,谁靠近就咬谁。
有时候我打累了,会站在门口透透气。
她就站在对面,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我们就这样对视,谁也不先开口。
有一天,我忍不住了,问她:“你天天守着我,不累吗?”
她说:“不累。”
我说:“你不干别的?”
她说:“我的任务就是看着你。”
我说:“看着我干嘛?”
她说:“怕你跑了。”
我说:“我能跑哪儿去?”
她没说话。
我又说:“外面那么多白尸,跑出去找死?”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一闪而过。她说:“你不会跑,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是个老实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那是她第一次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打铁,张曼守着,张璇一偶尔来巡视,张丽很少露面。
狼头帮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从上百个变成几百个。
他们把镇子重新收拾了,把那些藤蔓清理了,把那些空房子住满了。
镇子又活过来了。
但不是我那个镇子。
是狼头帮的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