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住在我的铁匠铺里,还是打我的铁。
但铺子外面挂了一块新牌子——“狼头帮兵器坊”。
不是我自己挂的,是张璇一让人挂的。
她说:“这样好,让人知道这是咱们的地盘。”
我没说话,随她去。
有时候我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我爹,我娘,想起那些相亲的姑娘,想起李二狗,想起秦怡,想起念儿。
想起那个除夕夜,想起那些我听不懂的话。
但我想不起来具体内容。
那些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封着,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
有时候我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人跟我说:“三闰哥,对不起。”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那声音,沙哑的,带着回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问他:“你是谁?”
他说:“你会想起来的。”
我说:“想起来什么?”
他没回答,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我醒来,躺在铺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狼头帮的人在巡逻,脚步声整齐,喊着号子。
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白。
我站起来,走到炉子边,生火,烧炭,拿起锤子。
叮当。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打着打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张曼今天没来。
我放下锤子,走到门口,往对面看。
那扇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
她每天都来,风雨无阻,今天怎么没来?
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那扇门突然开了。
张曼走出来。
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披着,脸白得像纸。
那女人抬起头,看向我。
我愣住了。
那是秦柔——不,那是秦怡。
那个除夕夜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她没死。
她站在这儿,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喊不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说:“三闰哥,好久不见。”
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秦怡。
她就站在对面那间屋子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比以前长了些,披散着,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好看。
她站在那儿,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笑了,那笑容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温柔,安静,像春天的风。
“三闰哥,好久不见。”
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秦……秦怡?你咋在这儿?你……你不是……”
我想说你不是病了吗?
不是快死了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没回答,只是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三闰哥,”她说,“我没事。我……我好了。”
好了?
怎么可能?
那天晚上她烧成那样,刘大夫都说没救了。
怎么可能好了?
但我没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问。
我怕一问,她就会消失,像那天晚上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把匕首,带鞘的,比普通的匕首短一些,窄一些。
鞘是普通的硬木,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把匕首塞进我手里,说:“三闰哥,这是二狗的父母留给二狗的。如果他回到这个镇子,希望你能交给他。”
我愣住了。
李二狗的父母?
留给李二狗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
我想抽出来看看,但秦怡按住了我的手。
“别现在看。”她说,“等见到二狗,亲手交给他。”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告别。
“三闰哥,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她说,“念儿……念儿也谢谢你。”
“念儿呢?”我问,“念儿在哪儿?”
她没回答,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我想追,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
她就那么走了,走进巷子深处,走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握着那把匕首,站了很久。
张曼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秦怡消失的方向。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我说:“她……她怎么来的?”
张曼说:“不知道。今天一早,她就在门口站着。她说找你,我就带她来了。”
我转头看着她:“你就这么带她来了?你不怕她是……”
“是什么?”张曼问。
我说不上来。
我怕她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秦怡,跟以前的那个秦柔——不,跟以前的那个秦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清。
但我就是知道。
那天之后,我又回到以前的日子。
打铁,打铁,还是打铁。
每天从早打到晚,打刀,打剑,打矛,打各种杀人的东西。
狼头帮的人越来越多,需要的武器也越来越多。
我打的那些刀剑,被他们拿去,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有时候我会想,我打的这些东西,到底是救了人,还是害了人?
但想也没用。
在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拿出那把匕首,在手里掂量。
匕首很沉,刀鞘上的木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依然光滑。
我想抽出来看看,但每次手搭上刀柄,就又停住了。
秦怡说,等见到二狗,亲手交给他。
二狗在哪儿?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只能等着。
等着等着,就等来了另一个人。
毛凯。
毛凯是白塔的医生,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是被抓来的,跟我不一样,他是被狼头帮的人从外面抓来的,因为他是医生,能给人看病。
我第一次见毛凯,是在我的铁匠铺里。
那天我正在打一把长刀,炉火烧得旺旺的,火星子四溅。
门口进来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瘦小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眼镜片上糊满了灰。
他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打铁。
我打了一会儿,放下锤子,问:“有事?”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手术刀。
手术刀断了,从中间断成两截。
他说:“张师傅,能帮我修修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刀身薄得跟纸一样,刀刃锋利得能剃毛,但断得太齐整了,不是砸断的,是掰断的。
我说:“这没法修。得重新打。”
他眼睛亮了亮:“能打吗?”
我说:“能,但我没打过这么细的东西。”
他说:“试试?”
我想了想,点点头。
那是我第一次给毛凯打东西。
我找了一块最好的铁料,烧红,打薄,再烧红,再打薄。
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打出一把新的手术刀。
刀身比原来那柄薄一点,但也韧一点。
刀刃我磨了又磨,磨得跟原来一样锋利。
刀柄我没缠麻绳,给他打了实心的铁柄,上面刻了防滑的纹路。
毛凯接过刀,看了半天,眼睛里有一种光。
他说:“张师傅,你救了人命。”
我说:“一把刀而已。”
他说:“不是一把刀。是很多条命。”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手术刀是用来救人的。
给那些从四楼抬下来的人做手术,切掉那些不该长的东西,缝合那些不该有的伤口。
那些人,大多数都死了。
但毛凯还是救。
能救一个是一个。
从那以后,毛凯经常来找我。
有时候是修东西,有时候是打东西。
他让我打过手术剪、止血钳、镊子,大大小小几十件。
每一件我都仔细打,仔细磨,打得比我自己用的刀还好。
他每次来,都站在旁边看我打铁,一看就是半天。
有一次他问我:“张师傅,你打了一辈子铁,烦不烦?”
我说:“不烦。打铁踏实。”
他笑了笑,说:“我给人看病,也踏实。”
我看着他,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在这吃人的地方,还有人惦记着踏实。
后来我们熟了,他有时候会跟我说些别的事。
说他以前在县医院上班,有个老婆,有个儿子。
末世来了,老婆死了,儿子也死了,就剩他一个。
他被狼头帮抓来,给那些人看病。
说他想跑,但跑不了。
外面全是白尸,跑出去就是个死。
说他有个人质,陈二嫂,是狼头帮用来牵制他的。
只要他跑,陈二嫂就得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苦。
苦得很。
有一天他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金属球,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泛着哑光的深灰色。
他说:“张师傅,能帮我把这个做成空心吗?”
我接过来掂了掂,沉得很,比铁沉多了。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漆。”
我没听懂。
他解释说,这是一种新材料,末世之后才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