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的十七个人,到现在只剩下五个。
那些名字,一个个浮现在李二狗的脑海中——
徐雷,那个最早跟着他的汉子,沉默寡言,却总是冲在最前面。
李伟,憨厚老实,力气大,干活从不偷懒。
提午朝,脑子灵活,总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办法。
孙智,冷静,理性,在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杨斯城,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李宇航,废土上的老战士,教会了他们太多东西。
燕子,那个沉默的女人,和李宇航一起,永远地留在了钢铁坟场。
王宇,总是笑眯眯的后勤员,最后化作一颗“种子”,消失在裂隙中。
毛凯,半路出家的医生,用生命换来了他们的喘息之机。
赵七棋,预知者,看到了无数条时间线,选择了最绝望的那一条。
孙锦鲤,用身体挡住了刺向秦小小的触须,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守护”。
张三闰,独眼的壮汉,用残破的身躯化作一面盾牌,挡住了吞噬一切的黑暗。
于中,队长,用最后的“选择”稳定了方舟,用存在换来了他们的生存。
吴陆洋,智慧者,用记忆点燃了光罩,用灵魂记住了每一个人。
十七个人。
只剩下三个。
李二狗、孙一空、秦小小。
还有那个沉睡的小女孩——她算一个,但严格来说,她不是“黎明”最初的成员。
李二狗转过头,看向孙一空。
孙一空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寂静的方舟中交汇。
“空哥。”李二狗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孙一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还记得……我从哪里出来吗?”
孙一空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笑容之一。
“巴士监狱嘛。”他说,声音同样沙哑,“也算是咱们……梦开始的地方了。”
李二狗也笑了。
那笑容,苦涩,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巴士监狱。
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个关押着无数“不安分者”的地狱,那个他们相遇的地方。
在那里,他认识了孙一空。
在那里,他第一次展现出摇光的力量。
在那里,他杀死了“毒狼”张璇一,逃出了那个牢笼。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不知道。
但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
“开局就是我们三人。”李二狗喃喃道,“结束了……还是我们三人。”
沉默。
孙一空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秦小小蜷缩在一旁,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
她知道哭没有用。
她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希望看到他们这样。
但她控制不住。
那些面孔,一个个在她脑海中闪过——
毛凯给她包扎伤口时专注的眼神。
王宇偷偷塞给她营养丸时温和的笑容。
孙锦鲤抱着她,轻声安慰她时的温暖。
赵七棋偶尔看向她时,眼中那复杂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光芒。
张三闰用独眼瞪着她,粗声粗气地说“丫头别怕,三闰叔在”时的憨厚。
于中拍着她肩膀,说“小小长大了”时的欣慰。
吴陆洋眯着眼,给她讲解那些复杂问题时的不耐烦却又耐心。
还有那些更早的人——那些她已经记不清面孔,却永远记得名字的人。
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只剩下她,和二狗哥,和一空哥,和那个沉睡的丫头。
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小。”
李二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秦小小没有回应,只是蜷缩得更紧了。
“小小。”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温柔。
秦小小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李二狗躺在地上,看着她。
那双眼睛,虽然疲惫,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亮着。
“还记得我捡到你的时候吗?”他问。
秦小小愣住了。
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嗯……”她带着哭腔回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明明是我自己……死皮赖脸要跟着大叔的……”
李二狗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
“对,是你死皮赖脸。”他说,“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抱着我的腿不放,甩都甩不掉。”
秦小小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但你不知道,”李二狗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那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高兴?”
“嗯。因为在那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李二狗看着穹顶,眼中倒映着遥远的星光,“在巴士监狱里,是一个人。逃出来之后,还是一个人。我习惯了孤独,甚至觉得孤独才是正常的。”
“但你来了。死皮赖脸地来了。抱着我的腿,说什么都不放。”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
“谢谢你,小小。”
秦小小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那些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滴在地板上。
方舟内,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秦小小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回荡。
孙一空依旧闭着眼,但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按在了秦小小的肩上。
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慰。
秦小小抬起头,看着他。
孙一空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仿佛在说——没事。
秦小小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时间在这片寂静中失去了意义。
李二狗躺在地板上,闭着眼,试图让自己恢复一点力气。
但每一次尝试,都只是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透支了。
体内那七颗星辰,依旧黯淡。
摇光那一点微弱的火焰,依旧在燃烧,但也只是燃烧而已——它无法给他力量,无法让他站起来,甚至无法让他抬起手。
他只是躺着。
等待着。
不知道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来自方舟外,不是来自光罩,而是来自——
方舟内部。
来自某个角落。
来自黑暗深处。
李二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体内那一点摇光之火,瞬间燃烧起来——不是因为力量恢复,而是因为本能的警觉!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翻身而起,挡在秦小小和孙一空面前!
“谁在那里!”
他的声音,沙哑却凌厉,如同一把出鞘的刀!
秦小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抱紧了怀中的盒子和身边的小女孩!
孙一空也瞬间翻身而起,虽然他的战意已经消失,但他的身体还记得战斗的本能!
他挡在秦小小另一侧,死死盯着那黑暗的角落!
三双眼睛,同时锁定那个方向。
方舟内部的光线很暗,只有穹顶透进来的星光,和那些控制面板上微弱的指示灯。
那角落,是最暗的地方。
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但就在那片黑暗中——
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那种“注视”,与“吞噬”的贪婪不同,与“死寂”的冰冷不同,与“异变”的诡异不同——
那是一种熟悉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的“注视”。
“躲到我的身后去!”李二狗低声吼道,护住身后的两人,身体紧绷到极限,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拳头握紧了——虽然那一拳,可能连一只蚂蚁都打不死。
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那黑暗的角落,沉默了一瞬。
然后——
啪。啪。啪。
掌声。
缓慢的、一下一下的掌声。
那掌声,在寂静的方舟中回荡,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好久不见,二狗宝贝。”
一个声音,从那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那声音,李二狗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大脑在听到的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一个白色的面具,从那黑暗中缓缓浮现。
那面具,纯白无瑕,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装饰,只是在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洞。
面具下,是一袭白衣,在这昏暗的方舟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从黑暗中走出,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步伐轻盈,如同漫步在自家后院。
李二狗死死盯着那个面具,盯着那个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怎么是你?!”秦小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个白面具,停下了脚步。
歪了歪头,仿佛在笑。
“怎么不能是我?”
那声音,依旧慵懒,依旧带着笑意。
然后,她说出了让李二狗和秦小小同时瞳孔地震的话:
“二狗,你难道真的忘了秦曦?还是说你忘了……秦柔?”
李二狗的身体,猛地一颤!
秦小小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更加复杂的——难以置信、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秦曦。
那是她的小姨。
那个在1号避难所,用最后的力量帮助他们的女人。
秦柔。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