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考研那段时间,我压力特别大。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有一次我做题做到凌晨三点,做不出来,崩溃了,给你打电话。你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被吵醒的。你说,‘柔儿,怎么了?’我说,‘我做不出来。’你说,‘那就先睡觉,明天再做。’我说,‘不行,做不出来我睡不着。’”
“然后呢?”李二狗问。
“然后你就没说话。”秦柔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以为你睡着了。过了大概五分钟,你突然开口了。你说,‘柔儿,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说,‘从前有一只蜗牛,它想爬到树顶上去看日出。所有的动物都笑它,说你这么慢,爬上去天都黑了。蜗牛不理它们,继续爬。它爬了一天,两天,三天……爬了一个月,终于爬到了树顶。但它看到的不是日出,是日落。’”
秦柔停了停。
“我说,‘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励志。’你说,‘没讲完呢。蜗牛看到日落,觉得特别美。它想,日出有日出的美,日落有日落的美。重要的是,它爬到了树顶。至于看到的是日出还是日落,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二狗沉默着。
他不记得这个故事了。
但他能想象,年轻的自己绞尽脑汁,想要安慰那个压力大到崩溃的女孩。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睡着了。”秦柔说,“第二天醒来,发现电话一直没挂。你还在那边,听着我的呼吸声,守了一夜。”
李二狗的鼻子有些发酸。
“你当时怎么不挂?”
“我怕挂了你就醒了。”秦柔说,“醒了就又睡不着了。”
房间安静了很久。
“后来你考上了。”李二狗说。
“对。”秦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考上了。然后我就去了帝都。”
“我去了工业大学旁边的汽修厂。”
“对。”秦柔说,“你在汽修厂当学徒,我在协和读研究生。我们隔着一千二百公里。”
“我们怎么熬过来的?”
“打电话。”秦柔说,“每天一个电话。你跟我说今天修了什么车,我跟你说今天做了什么实验。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谁也听不懂谁的,但就是能聊一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你就升了师傅。”秦柔的声音变得骄傲起来,“老板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学徒。三个月出师,半年当师傅。你给他挣了不少钱。”
“那你呢?”
“我?”秦柔想了想,“我发了第一篇SCI。影响因子五分多。导师说我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
“那我们都很厉害。”
“对。”秦柔笑了,“我们都很厉害。”
……
秦柔的声音在星光下流淌,如同一条温柔的河,将他带回到那个早已被遗忘的年代。
那些记忆的碎片,一片一片,被她拾起,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他看到了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穿着大了两号的校服,站在走廊里罚站。
他看到了那个光着一只脚跑完三千米的青年,在全场的欢呼声中冲过终点线。
他看到了那个在零下十二度的冬夜里走了二十分钟的傻瓜,手里提着一袋药和一碗粥。
他看到了那个抱着九十九朵玫瑰、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男孩,说出“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的誓言。
他看到了那辆破自行车,那条江,那些听不懂却聊不完的话题。
他看到了那通凌晨三点的电话,那个关于蜗牛的故事,那个守了一夜没有挂断的等待。
那些记忆,被封印了太久,太久。
但现在,它们回来了。
一点一点,如同星光,穿透了那层厚厚的迷雾。
“柔儿。”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我想起来了。”
秦柔的身体微微一颤。
“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了。”李二狗说,“想起我们了。”
秦柔抬起头,看着他。
星光在她眼中流转,将那双眸子映得如同两颗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真的?”
“真的。”李二狗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脸,“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我们有一个女儿,叫念儿。”
秦柔的眼泪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
“二狗。”她闷闷地说。
“嗯?”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李二狗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他说,“再也不分开了。”
窗外,星辰依旧在无尽的虚空中缓缓旋转。
月球灰白色的表面,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方舟依旧停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记录着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和事。
但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被星光笼罩的床上——
两颗心,终于贴在了一起。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漫长岁月,隔着生死离别——
终于,贴在了一起。
……
不知过了多久,秦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困意。
“二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念儿‘念儿’吗?”
“为什么?”
“因为想念。”秦柔的声音越来越轻,“想念你,想念我们,想念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李二狗的手停在她背上,一动不动。
“柔儿。”
“嗯?”
“我也想你。”
秦柔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李二狗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恬静的睡脸。
星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将她的眉眼映得如同画中的人。
他轻轻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晚安,柔儿。”他轻声说。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星辰依旧。
窗内,两个人相拥而眠。
如同那些年,他们从未分开过。
星光照了整整一夜。
李二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记得秦柔的声音在他耳边流淌,如同一首没有尽头的摇篮曲,将他一点一点拖入深沉的、没有梦的黑暗。
然后,光来了。
不是星光那种冷冽的、带着距离感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黄色的、仿佛从记忆最深处渗出来的光。
那光照在他眼皮上,催促他醒来。
他睁开眼。
秦柔还在他身边,侧躺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散落的脸颊上的秀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些散乱的发丝,将它们拢到她耳后。
手指触到她耳廓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她的侧脸,盯着那露出来的、完整的轮廓——清秀的眉眼,挺翘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又和记忆中……不太一样。
他记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了。
但就是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
短发。
秦柔剪了短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剪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剪。
但不得不说,短发很适合她——干练,利落,有一种说不出的女王范儿。
像是从某个政界女强人或者跨国集团女总裁的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等等。
李二狗的内心猛地一顿。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开始冒汗,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他盯着秦柔熟睡的脸,瞳孔缓缓收缩。
不对。
有哪里不对。
她说的话,那些关于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记忆——那些应该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碎片正在他意识深处缓缓拼合,如同被打碎的瓷器一片一片归位。
那些都是真的。
但后面的那些……
他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一件被他埋藏在记忆最深处、几乎被遗忘的事。
提午朝。
那个已经牺牲的提午朝。
那个“黎明”组织最初的老队员,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在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男人。
李二狗记得,提午朝曾经跟他说过,他有一个师姐。
不是同门师姐,是同一个导师门下的、比他高两届的师姐。
那个师姐,叫做秦柔。
提午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说,“我师姐可厉害了,年纪轻轻就发了那么多顶刊,导师说她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李二狗当时没在意。
他以为那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毕竟“秦柔”这个名字,虽然不算特别常见,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
可现在,他躺在这个自称是他妻子的女人身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提午朝的话,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记忆上:
——“我师姐,国立医科大学的。”
国立医科大学。
不是协和。
不是帝都。
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
而是国立医科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