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几盆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几颗火星,在半空中拉出短暂的红芒,随即迅速黯淡。
闲杂人等皆已退去,宽大的牛皮帐篷里,只剩下关宁军与广宁军的绝对内核。
袁崇焕端坐在正中央的帅位上。这位在辽东苦寒之地熬了半辈子的大明督师,此刻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精气神的灰败。
他双手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木制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死人色。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帐外,凄厉的北风撕扯着漫天飞雪,夹杂着尖锐冰碴的雪块狠命砸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砸出连串令人牙酸的沉闷劈啪声。狂风顺着帐帘的缝隙死命往里钻,将几盆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吹得火星乱舞。
帐内死寂至极。唯有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互相拉扯。
祖大寿立在左侧首位,一双熬得通红的牛眼死死瞪大。他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突。这位关宁铁骑的悍将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邪火,抬起沉重的皮靴狠狠跺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踩出震耳欲聋的砰砰闷响,震得地面的浮土簌簌震颤。
“督师!”祖大寿扯开破锣嗓子嘶声咆哮,满是横肉的脸颊因为极度焦躁而剧烈抽搐。他猛地向前跨出半步,铁甲碰撞爆出刺耳的锐鸣,“太和殿里那帮穿红袍的狗官到底放了什么屁!皇上究竟降了什么旨意!您倒是说句话啊!九千弟兄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直打摆子,拿命堵着建奴的马蹄子,大家伙儿就等着您一句话!”
何可纲眉头紧锁,大步跨上前去,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死死钳住祖大寿宽阔的肩膀。他五指发力,将祖大寿硬生生按在原地,随后冲着这位暴躁的同袍重重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不容违逆的警示。
袁崇焕瘫坐在太师椅中,仰起头,狠狠吸进一口夹杂着冰雪寒气的冷风。冷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破风箱拉锯的嘶哑喘息。他缓慢地低下头,那张布满紫红冻疮与纵横沟壑的老脸彻底暴露在摇曳的火光下。那双曾经锐利无匹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深处翻涌着刻骨的绝望与极尽的凄楚。
“太和殿上的事,楚大人方才已经说得明白。”袁崇焕的嗓音沙哑劈叉,透着喉咙渗血的极度干涩。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木制扶手,指甲深深嵌入木纹之中,“皇上降了死旨。十日之内,若不能击溃皇太极十万八旗主力,解京师之围……便要将我等九罪并罚,九族皆诛!”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咬碎了牙齿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间将大帐内残存的温度彻底抽干。
这几句话砸下来,重逾千斤。
大帐内的空气陡然凝固。地龙里微弱的火苗被这股无形的压抑逼得猛然一黯。
祖大寿双眼瞬间充血赤红。他猛地拔出腰间半截战刀,刀刃在昏暗的火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十日退敌……”祖大寿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唾沫星子横飞,“皇上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九千残兵去打十万八旗,这特么叫打仗?这叫送死!”
当啷!
祖大寿将战刀狠狠掼在地上,刀尖没入泥土寸许,刀柄兀自剧烈颤动。
“狗日的朝廷!老子在关外吃冰雪啃树皮,拿血肉之躯去挡建奴的重骑!他们倒好,躲在暖和的京城里算计咱们的脑袋!”祖大寿气得浑身发抖,粗犷的嗓音在帐内炸雷般响起,“督师!反了吧!咱们现在就带兵杀进紫禁城,把那群狗官的脑袋全剁下来当夜壶!”
“住口!”袁崇焕猛地一拍扶手,怒喝出声,“祖大寿!你敢大逆不道!”
祖大寿梗着脖子,双眼通红地瞪着袁崇焕,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再言语。
何可纲苦笑一声,伸手扯了扯领口冰冷的甲片,大步走到悬挂的辽东地图前。
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广渠门外的位置,指甲几乎要嵌进羊皮卷里。
何可纲的手指顺着广渠门一路往外划,划出一大片局域,动作极度绝望。
“城外那是十万八旗主力!皇太极亲统中军,两黄旗、两白旗精锐尽出!重甲步兵、巴牙喇护军,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一万五去反包围十万,这仗怎么打?拿弟兄们的头盖骨去垫建奴的马蹄子吗!”
几名副将纷纷低下头,脸色惨白。
王二牛站在楚泽身后半步,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排兵布阵,但他会算数。十个打一个,怎么算都是死。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胸甲上,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
大帐内,绝望的情绪疯狂蔓延。这种绝望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死得毫无意义,死得极其憋屈。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喧闹声。
“快快快!把火药桶都搬出来!引线搓好!”
“老子的巨剑修好了没!耐久度拉满!今晚要大开杀戒!”
“复活点绑好!别特么死远了跑不回来!”
粗鄙的叫骂声、兵器碰撞的金属锐鸣声、重物砸地的轰隆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硬生生压过了呼啸的风雪,顺着帐篷的缝隙钻了进来。
那是异人营地传来的动静。
帐内的土着将领听着外面的喧哗,一个个面面相觑。
王二牛咽了一口裹挟着冰碴的唾沫,手背青筋暴起。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群异人。大难临头,十万建奴就在城外,这帮家伙不仅不怕,反而兴奋得狂热嘶吼。
何可纲皱紧眉头,指着帐外,满脸怒容。
“楚大人!”何可纲转头盯住楚泽,“你手下这群异人,到底在闹什么!大敌当前,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建奴的探子就在几里外,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太极咱们大营空虚吗!”
“呵呵。”
一声极其轻篾的冷笑,突然在死寂的大帐内响起。
笑声不大,却极其刺耳,瞬间撕裂了那层令人窒息的压抑。
楚泽站在帅案右侧。他上身赤裸,精壮的肌肉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旧疤,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凶悍的红光。
“他们闹什么?他们在磨刀!”楚泽大步走到帅案前,双手重重撑在木纹龟裂的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何可纲,“他们在准备迎接一场狂欢!一场用十万建奴鲜血浇灌的狂欢!”
楚泽猛地转头,视线尤如两把淬了冰的钢刀,一寸一寸地从关宁军将领的脸上刮过。
“我当关宁铁骑是什么三头六臂的铁打汉子。”楚泽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毫不客气地讥讽出声,“原来听到十万建奴的名号,也会吓得连刀都拿不稳。早知如此,刚才在太和殿上,本官就该让周延儒那老狗直接砍了你们督师的脑袋,也省得你们在这里唉声叹气,丢人现眼!”
“楚大人!你说话放干净点!”祖大寿勃然大怒,猛地跨前一步,手按刀柄,粗犷的嗓音在帐内炸雷般响起,“我关宁军弟兄在城外流血拼命的时候,你广宁军在哪!咱们不怕死,但绝不带着弟兄们去送死!”
楚泽根本不理会祖大寿的暴怒。他迈开长腿,绕过帅案,直接逼到祖大寿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楚泽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浓烈煞气,死死压制住祖大寿的怒火。
“防守必死,逃命必死,造反也是死!”楚泽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化作滚滚怒雷,“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拉着皇太极一起下地狱!”
楚泽霍然转身,直面坐在帅位上的袁崇焕。
“十万建奴又如何!皇太极亲征又如何!”楚泽双拳攥紧,骨节发出连串爆豆般的脆响,“本官已经定下了全盘计划!只要你们关宁铁骑这把刀够快、够狠,十天之内,我保证让皇太极跪在广渠门外唱征服!”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那张灰败的老脸上,肌肉剧烈抽动了几下。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了。在太和殿上,楚泽敢指着崇祯的鼻子骂,敢把内阁首辅气吐血。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楚老弟。”袁崇焕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抠住扶手,手背青筋暴突,“你真有破敌之策?快说!只要能打退建奴,保住大明江山,我袁崇焕这条老命,还有关宁军九千弟兄的命,全交给你!”
祖大寿和何可纲也齐刷刷看向楚泽,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楚泽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探入丢在一旁的破旧外袍怀中,摸索了片刻。
随后,他缓缓抽出一轴古旧的画卷。
非丝非帛,材质奇特。表面泛着一层极其隐晦的幽光。
啪!
楚泽将这卷《山河社稷图》重重拍在帅案上。
画卷并未展开,只是静静地躺在木纹龟裂的桌面上。
大帐内,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这幅看似平平无奇的画卷上。
王二牛咽了一口唾沫,满脸疑惑。
祖大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上前两步,仔细端详着那幅画卷,粗声粗气地发问:“楚大人,这是何物?一幅画?你打算拿这东西去退十万建奴?”
楚泽冷哼一声,没有解释《山河社稷图》的来历。他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今夜子时。”楚泽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极其冷酷的肃杀,“我广宁军大营,会燃起冲天大火。火势会极其猛烈,烧透半边天。”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皆惊。
“烧营?!”何可纲倒吸一口凉气,双眼瞪得滚圆,“楚大人,你疯了!广宁军大营紧挨着我军,一旦火势蔓延,这大冬天的,风借火势,咱们两军都会葬身火海!”
“闭嘴!听本官说完!”楚泽猛地转头,怒喝一声,生生将何可纲的话堵了回去。
他再次转回身,手指点在画卷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火光一起,建奴必定大乱。皇太极生性多疑,看到我军营地起火,第一反应绝对是营啸,或者是哗变。他必然会派出轻骑前来试探虚实。”
楚泽双拳攥紧,骨节爆响。
“祖大寿!何可纲!”楚泽厉声断喝。
“末将在!”两人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大声应答,甲片剧烈碰撞,爆出一阵清脆肃杀的金属锐鸣。
“火起之时,关宁铁骑绝不可分兵救火!一兵一卒都不许动!”楚泽字字铿锵,杀意四溢,“全军集结,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色和建奴注意力全被大火吸引,给我象一颗淬毒的钢钉,死死楔进皇太极的中军大营!”
楚泽猛地抓起桌上的画卷,一把塞进祖大寿怀里。
祖大寿手忙脚乱地接住画卷,只觉得这画卷沉重异常,压得他双臂微微下沉。
“记住!”楚泽死死盯着祖大寿的脸,声音尤如九幽地狱里刮出的阴风,“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不是斩将!遇到建奴阻截,不要纠缠,全速突击!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护送这幅画卷,把它钉在距离皇太极御帐最近的木桩上!钉死它!”
祖大寿抱着那卷《山河社稷图》,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了看怀里的画卷,又看了看楚泽那张冷酷到极致的脸,满脸惊骇与不解。
“楚大人……”祖大寿粗犷的嗓音剧烈发颤,额头青筋暴跳,“你莫不是在拿弟兄们的性命开玩笑?九千骑兵,放弃营地,冒着十死无生的风险冲进建奴中军,就为了……就为了钉一幅破画?这画能挡十万铁骑的刀枪吗!能把皇太极咒死吗!”
何可纲也急了,大声附和:“是啊楚大人!这简直是儿戏!一旦深陷重围,关宁军就全完了!”
袁崇焕坐在帅位上,双手死死捏着扶手,没有出声。但他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内心的极度挣扎。
帐外,风雪愈发狂暴。异人营地里的打铁声和狂笑声也越来越响亮,透着一股根本压抑不住的嗜血与疯狂。
楚泽直起身子。
他没有理会祖大寿的质问。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帐外漆黑的风雪夜空。
嘴角一点点向上扯起,勾勒出一个极其嗜血、疯狂的弧度。
“画,当然挡不住刀枪。”
楚泽一字一顿,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极寒。
“但只要这幅画卷钉死在皇太极的中军……”
楚泽猛地转回身,双手重重拍在帅案上,身体前倾,尤如一头即将噬人的凶兽。
“本官,就能把地狱,直接搬到皇太极的卧榻之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