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的归心与汉化加速:
那霸湾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琉球王尚宁的谢恩表与第一批“敬献”的贡品,就已随着报捷的快船,飞向大明京师。
表中极尽谦卑感恩之辞,不仅重申琉球“永世为大明藩属,永戴天恩”,更明确表示“海王殿下再造之恩,形同父母,琉球上下,愿为海王前驱,永镇东南海疆”。
在明军驻留协助重建、清剿残敌的过程中,琉球君臣百姓对“天兵”的敬畏与感激迅速转化为对“海王”朱常洵个人的崇敬乃至神化。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海王得到海神“妈祖”与海龙王的庇佑,召来火龙,焚灭倭寇大军的传说。
借此大胜之威与琉球上下的彻底顺服,“七海商会”主导的后续移民拓殖行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展开。
那霸港设立了规模更大的大明商馆、货栈和船厂,更多的明国商人、工匠、农夫携家带口迁居琉球。
许多琉球人由于水性好,熟悉海洋,具有优秀船工的潜质,经过培训,他们去往七海商会的船上工作。
汉文教育被全面推行,琉球人的孩子,被鼓励前往东番开办的学堂,进行汉语和汉文化学习,优秀者派送东番高级学堂深造。
琉球原有的行政体系虽得以保留,但任免权、兵权、财权等内核渐渐由闽人三十六姓的汉家后裔掌控,还有一些关键职位如港口管理、海关、防务等,也逐渐由明国派遣的官吏或深受信任的“归化”琉球人担任。
很大程度上,尚宁的王权相当于被架空。
尚宁清楚无法阻止,索性乐见其成。
海王朱常洵的力量,他看得很清楚,朱常洵完全有实力可以象倭人那样吞并他,找个借口灭他一族,不用这么麻烦。
现在他被架空,反而意味着安全。
尚宁很清楚,他这个岛屿上的王,充其量其实只是个岛主,与大明亲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何况这位大明亲王,未来很有可能就是大明皇帝。
他三十六岁,还算年轻,看着海王赠送他的舆图,内心越发向往外面的世界,期待前往大明、东番等地游历,而不是一直困在小海岛上。
还有一个原因,是调查出了琉球本地两大缙绅家族,勾结萨摩倭寇,这两大家族轮流担任琉球最高执政官—三司官。
他们在与倭人商业往来中,变得更加亲日。
九州联合水军入侵前,童名太郎金的当政三司官,与岛津家有书信往来,说明会暗中配合,推动琉球投降,迎接萨摩人到来,条件是,杀死政敌郑迥,流放或驱离汉人。
郑迥,出生于久米村,祖籍福建长乐,正是闽人三十六姓的后裔,十六岁赴明国子监学习六年,逐渐成长为琉球国重要大臣,倾向大明,是琉球土着亲日派大臣的天然政敌。
这件事查实后,朱常洵问尚宁如何处置。
尚宁觉得,这件事不仅危害琉球,也危害驻扎琉球的汉人,就请朱常洵来处置这件事。
朱常洵也不客气,给出的裁决是————
夷三族!
太郎金的父亲、母亲和妻子三族遭受牵连,全部处死。
而这三族,正是互相联姻的琉球最大势力。
携大胜之威,琉球土着最大势力,遭到大清算,彻底清除。
郑迥接任三司官。
他也成为琉球历史上,第一位汉人三司官。
琉球上层的剧烈变动与血腥清洗,并没有影响普通琉球百姓。
相反,琉球普通百姓得到更多利益。
琉球三大家族掌控的土地、财富、职位,被适当的分出一些,给到普通琉球百姓。
恩威并施之下。
在普通阶层,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文化融合与集成,在战争的废墟上加速进行。
对普通琉球人而言,尽管生活中涌入了更多陌生的面孔、语言和习俗,带来了些许不适,但相较于被萨摩倭寇劫掠屠戮的可怕前景,眼下的安宁、繁荣以及“天朝上国”的强大庇护,无疑更值得珍惜。
而且,他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只要学会一些汉话,就能得到工作,赚到丰厚的工钱,而只要为大明人工作,他们孩子可以与东番的孩子一样,免费进学堂,享用免费午餐。
一种“大明子民”的认同感,在战火的洗礼与现实的利益权衡中,悄然滋生。
琉球海战惨败的细节,通过溃兵、商人、僧人等各种渠道,迅速在日本传开,在各大名、豪族,乃至京都公卿和寺院势力中引发剧烈震荡,恐惧、愤怒、不甘、算计、幸灾乐
祸————种种情绪交织。
伏见城病榻上的丰臣秀吉,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太阁”,如今被病痛和朝鲜战事的泥潭消耗得精力衰竭,他默许的入侵琉球,以可怕惨败告终,不是最可怕,最可怕的是,窥见到海王实力竟然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而他们此前并没有太多消息。
大明那位年少的亲王,推动东番备倭,只有三年时间,而那位亲王亲临东番,仅一年不到,就能带领庞大舰队亲征,将日本包括以水军着称的萨摩岛津家的联军给摧毁歼灭。
这,才是丰臣秀吉内心最震惊、最忌惮的。
接下来。
丰臣秀吉下令,封锁惨败消息,淡化处理,对外只称“萨摩与明国商船发生冲突,各有损伤”,试图维持摇摇欲坠的体面。
对内,则加强了对德川家康等强藩的警剔,同时更倚重石田三成等文治派来维系局面,对小西行长等与明国海王有牵扯的大名,态度也变得更加微妙。
德川家康的反应更为深沉务实。
他停止进攻李朝,其实他本就出工不力,现在更是找到个好借口。
他下令加强江户湾防备,招募熟悉水战的浪人,并请求调回日本防守。
另一面,则通过在日闽商的渠道,向东番传递“友善”信号,强调德川家与萨摩不同,重视对明贸易与和睦,愿意与李朝和谈。
同时,他巧妙地利用萨摩惨败后九州的力量真空和混乱,通过联姻、调停、利益交换等手段,不断扩展自己在九州的影响,并试图将九州其他大名对明国的恐惧与萨摩的怨恨,引导转化为对丰臣家“无能”的不满。
他写给心腹的秘密文书中说道:“猛虎盘踞海上,不可力敌,当静待其倦,或诱其与他兽相争。日本陆上之事,方为根本。”
九州诸藩则心态各异。
与萨摩相邻或有旧怨的大名,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同时趁机侵夺萨摩的边境利益和贸易份额。
岛津家则陷入空前困境,家主岛津义弘对大明的态度变得极度恭顺。
派出使者对于战败条约的讨价还价。
还写了一封亲笔信,让使者带给海王朱常洵。
岛津义弘信中用词谦卑,甚至提到“岛津氏一族,实为汉人血脉”,自称祖上是秦朝人的后裔,是秦朝末年,部分秦人后裔迁居朝鲜,后由朝鲜移居日本。
朱常洵看到这封信后,啼笑皆非:“鬼岛津,倒是能屈能伸啊。既然如此,策略可以稍稍调整,放宽赔款年限,允许部分贸易,并把岛津义弘自称拥有汉人血脉这一点,公开宣扬出去,看看日本诸大名有何反应。”
紫禁城,毓德宫。
万历帝肥硕的身躯斜倚在软榻上,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浏览奏章时,依然偶尔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开着三份文书和一封信:
成国公徐文璧的捷报。
兵部侍郎邢玠的上奏。
琉球王尚宁的谢恩表。
以及,爱子朱常洵的亲笔信。
徐文璧的奏报写得文采斐然,绘声绘色,详细描述了海王如何当机立断,东番水师如何威武雄壮,将士如何用命,海战如何惊心动魄、大获全胜,倭寇庞大水军如何分崩离析,狼狈溃逃。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海王忠勇、瑞智、果决的赞美,对东番水师战力的惊叹,以及此战对“扬国威于海外、安藩属于危难、震慑西夷佛朗机”的重大意义。
最后,他恳切请求皇帝对海王及有功将士予以重赏,并加强东番水师建设,以永固海疆。
邢的密奏则要含蓄、谨慎得多。
他承认海战获胜,东番水师“颇称精劲”,挫败了倭寇气焰,保全了琉球,然后话锋稍转,提到“甚是耗费钱粮”。
琉球王的谢恩表,则极尽恭顺卑微之能事,将海王朱常洵比作再生父母,将大明皇帝奉为至高无上的天,并再三表示琉球举国愿永世为大明屏藩,唯天朝与海王之命是从。
万历皇帝慢慢放下奏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
暖阁内香烟袅袅,安静得能听到铜漏的沙沙声。
侍立在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孙暹、秉笔太监陈矩等,皆摒息凝神,不敢打扰皇帝的思绪。
“徐文璧老了,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万历终于开口,听不出喜怒,“邢玠————还是那股子文臣的迂腐气,通篇文辞优美,却讲不到重点。”
田义小心翼翼地问:“皇爷,那这封赏————”
“赏,当然要赏。”
万历嘴角扬起,“海王替朕打了胜仗,保了藩属,涨了天朝的威风,不赏,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传旨:海王朱常洵加岁禄万石,赐金书铁券,太庙祭祖时将功绩向祖宗禀告,褒其忠勇。东番水师将士,着兵部、户部从优议叙封赏。徐文璧督军有功,赏————赏点什么,你们拟个单子。琉球王忠心可嘉,赐金印、冠服,加封号。”
“至于邢玠说的————”万历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耗费钱粮,也是实情。不过————东番所需钱粮,皆是自行筹措,从未请饷,甚而还有回输粮米,救济灾民。”
田义、孙暹等心中一震。
这封赏极重,尤其是“太庙祭祖时将功绩向祖宗禀告”和金书铁券,几乎是亲王的顶峰荣耀。
而一句“从未请饷”,等于是盖过了邢玠的“耗费钱粮”一说。
这相当于是一种默许一只要你能自己搞定钱粮,海外那些事,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皇爷圣明!”
田义、孙暹等躬身应道。
万历帝再次拿起儿子的亲笔信,细看一遍,摇了摇头道:“朕叮嘱赵舍人多督促洵儿练字,但这字,还是没有长进啊。”
“————”田义不知如何回应。
在谈论军国大事,却突然嫌弃儿子的字来,落差太大。
孙暹堆笑道:“皇爷,想必是海王殿下,近期事务太过繁忙,暂时无暇练字。”
“恩。”万历帝颔首道,“确是如此,在东番那蛮荒之地起家,还得应对生番、倭寇、佛朗机人,谈何容易。说到起家————洵儿的亲事,是该开始张罗了。”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东番。
在朝野上下引发了新一轮的议论。
百姓们奔走相告,这是第一次大明把倭寇几乎全歼于海上,大明本土一点损失都没有,甚至无需多征百姓粮米。
武人与一部分官员欢欣鼓舞,认为这是陛下圣明,褒奖功臣,彰显国威。
以沉一贯为首的部分官员,则感到极度不安,他们初次窥见海王在东番已发展出可怕实力,而陛下过于骄纵海王,恐养成尾大不掉之患,也危及他们切身利益。
但他们也拿不出更有效的办法,毕竟海王刚立下大功,风头正盛,且“筹措钱粮”,也堵住了他们攻击海王“耗费国帑”的口实。
李朝上下也是惊喜万分。
由七海商会传出的一个说法,被李朝上下采信:海王率舰队复灭倭水军主力,占领倭国种子岛、屋久岛等,也是在“围魏救赵”,克制倭军在李朝的进攻。
事实上,李朝的确明显感受到,倭军强大的春季攻势,在琉球海战消息传来后,戛然而止,好几天没有动静。
当然,国王李与海王已然和解,七海商会物资重新运送到李朝,汉家义军也重新回到李朝。
代价就是,李答应了海王提出的几乎所有新条件。
东番。
淡北城。
与京师的风云诡谲相比,东番淡北城内外,则是一片欢腾的海洋。
庆祝琉球大捷的庆典持续了数日,酒肉犒赏三军,立功将士得到晋升厚赏,全军士气高昂。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传颂海王殿下和东番水师的赫赫武功。
然而,在热闹的庆功宴后,镇海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有些沉凝。
朱常洵换下了庆典时的礼服,只着一身常服,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海风——
带着咸腥气涌入,吹动烛火摇曳。
陈第、厉魁、张五文、吴惟忠、徐文璧、邢玠等人皆在。
徐文璧面带红光,显然对皇帝的封赏和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临老还能记上一笔亲临大海战,蹭到个督战的功绩,名垂青史,有脸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了。
邢玠则依旧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番大胜,实赖将士用命,诸位齐心。”
朱常洵转过身,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但是,胜之后,艰难更甚于前。”
陈第捻须道:“殿下所虑极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东番经此一战,威震东海,却也成了众矢之的。打服了萨摩大名,却引起丰臣秀吉与其他大名的警剔,还有葡萄牙、
西班牙等西夷,也必生忌惮,朝中————恐亦不乏猜忌掣肘之声。”
他自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邢玠。
邢玠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张五文道:“陛下封赏极重,可见圣心仍在殿下。只是言明我东番造舰、拓地,钱粮仍需完全自筹,所幸近来月港收益颇丰,琉球、李朝商路贸易尽在掌握,南洋商路渐开,若能妥善经营,当可支撑。”
“经营之事,有劳张主事多费心。”朱常洵点头。
石星、沉惟敬在经营上也是居功至伟,但由于徐文璧、邢玠在,他们不能现身。
朱常洵随即看向陈第、吴惟忠等:“水师经此一战,虽见锋芒,亦暴露不足。新舰建造、火炮改良、弹药储备、水手训练,皆需加速。而火龙出水”,威力虽大,然射程、
精度、可靠性仍待提高。赵先生那边,进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