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内,灯火通明,一场为即将返京的钦差举行的饯行宴,气氛却与白日的庆典大不相同。
少了些喧嚣,多了几分沉静。
主位自然是年轻的亲王朱常洵,十四岁身高已经比大多数成年人要高,身材结实匀称,目似朗星,此刻穿上一身衮龙常服,更显非凡气度。
左侧上首是钦差正使成国公徐文璧,红光满面,捻须含笑。
其下是钦差副使兵部右侍郎邢玠,正襟危坐,神色复杂。
右侧是陈第、赵士桢、以及刚升任运筹司副提举、月港事务总管的张五文作陪。
赵士桢则早已升任正五品王府右长史,一是褒奖功绩,二是朱常洵着重保护他,实际王府各项杂事,是由庞保、章嵩等人负责。朱常洵只身来到东番,本无任何家春,又追求一切从简,不看重排场,因此王府也并没太多杂事。
当然,东番王府在守卫森严方面,远超其他藩王府,王府亲卫从三百人,增加到了一千人,又由于曾有闻香教袭击,打算增加亲卫到三千人,依旧是宁缺毋滥的遴选,严苛的训练,无情的淘汰制。
此外,精锐的水师陆战营与猎兵营,以及主力舰队,也是唯有朱常洵调动,由能力脱颖而出、忠诚可靠的初代亲兵骨干统领。
各地负责守卫、巡逻、治安等的巡防营、分舰队等,亦是直属朱常询,但因战时需要,陈第、吴惟忠、沉有容等可以临时调动指挥,便宜行事。
商业这样的财富来源,朱常洵也是牢牢掌握绝对控制权。
酒过三巡,菜肴渐凉。
徐文璧放下酒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向朱常洵,笑容里带着长辈的关切:“殿下此番大捷,威震海内,功勋彪炳。然则,殿下如今已年满十四,这婚姻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前日,陛下与贵妃娘娘还特意在信中问起,甚是挂怀。依老臣看,北直隶名门淑女甚多,殿下若同意,陛下与娘娘定会为殿下觅得良配。”
此言一出,陈第、赵士桢等人连忙放下筷子,纷纷附和。
“国公爷所言极是,殿下年龄已至,成家亦是正理。”
“正是,王府岂可久无主母?早日大婚,诞下子嗣,方能安定人心。
“殿下,此乃人伦大事,不可不虑。”
朱常洵面带微笑,等众人说完,才从容举杯:“徐国公与诸位美意,我心领了。父皇与母妃挂念,我感念于心。只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治下东番百废待兴,水师初成,海疆未靖,实不敢沉湎于私室。古人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倭寇、西夷窥伺在侧,北疆亦不平静,我身为大明亲王,受封海疆,岂敢先顾私事而忘公义?婚姻大事,待东番根基稳固,海波稍平,再议不迟。”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表达了孝心,又彰显了公义担当。
徐文璧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叹道:“殿下年少志高,心系国事,实乃大明之福,老臣佩服。只是陛下与娘娘那边————”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第等人,“陈提督,赵长史,尔等为殿下股肱,也要时常劝谏提醒才是。殿下虽以国事为重,然宗庙传承,亦是大事。”
闻言,陈第、赵士桢等人连忙起身拱手:“国公爷教悔的是,我等记下了。”
邢玠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仔细观察着朱常洵的神情举止,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清淅而坚定的目标,居然还能对私欲如此克制,这让他更加心惊,内心也不禁生出一份敬佩。
别说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就算是久经历练的中老年人,又有几个能不为女色所诱。
尤其这位亲王殿下,就算是想要人间绝色,亦是探囊取物。
只要他愿意,可以拥有成群的美婢艳姬,且无人可以阻止与管制。
那位他们曾经力挺的皇长子朱常洛,在十三四岁就传出与宫女厮混,如今娶了王妃,也是不满足,派人四处物色美人。
而寻常少年得志,立下如此大功,又有圣眷在身,恐怕也早已志得意满,开始追求享乐。
可这位海王,却依旧将全部精力投注于“富国强兵”的实务,连正常娶妃大事都以”
匈奴未灭”为由推拒。
这份心性,这份志向,这份三年间间蛮荒东番开拓成繁荣之地,并创建起一支强大舰队的可怕能力————
邢玠只觉得背后隐隐有些发凉。
沉一贯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物作对吗?
他想起了张位、康丕扬、还有那些闽地缙绅的下场。
又想起了,追随海王之人,无论出身高低,皆能尽其才、显其能,赏罚公正。
一边,是“自私自利,取死之道”。
一边,是“大明中兴,从龙之功”。
这两行字,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淅,激烈碰撞。
席间气氛稍缓,朱常洵似不经意地转向张五文,问道:“张提举,月港那边,税课司的帐目可有厘清?”
张五文如今官至正六品,气度与当年鹿鸣楼掌柜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但面对朱常洵,依旧恭谨有加。
他闻言放下酒杯,稍稍躬身,从容答道:“回殿下,托殿下洪福,月港诸事已初步理顺。自运筹司月港事务所与七海商会入驻,加之锦衣卫骆指挥使与东厂楚掌刑协助整饬吏治,打击走私以来,商路畅通,市舶兴旺,初步统计,如今月港税银,已突破————三万两。”
“三万两?”徐文璧有些惊讶,他虽知月港是朝廷唯一开港之地,但这个数字在他看来,已经是月港开海后从未有过的记录,以往月港岁入最高也不过两万出头。
他缓了缓,不由赞叹:“张提举治港有方,短短数月,便有如此成效,难得。”
邢却眉头一皱,他比徐文璧更清楚地方财政,难以置信的问道:“三万两?张提举,这三万两”是接手以来的总数,还是数年累积总数?去岁日本与朝鲜战事未休,月港贸易颇受影响,殿下亲自接手月港前,岁入不过三千两上下,这才数月,便能突破十倍?”
张五文脸上依旧带着商人特有的和善笑容:“邢侍郎明鉴。下官方才所言三万两”,并非数年累积总数,亦非接手数月之总数————”
他顿了顿,清淅地说道,“乃是月港如今,上个月所入之税银。”
“一月?”
“三万两?!”
徐文璧和邢玠几乎同时失声。
徐文璧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险些洒出。
邢更是猛地抬头,匪夷所思地看着张五文,又看向神色平静的朱常洵。
一月三万两!
那一年便是三十六万两!
这还仅仅是刚刚接手,尚未彻底整顿的月港一地的市舶税收!
而朝廷鼎盛时,月港最好的年份,岁入也不过两万两出头,这暴涨了何止十倍,而是百倍!
震惊过后,两人心头同时涌起一股寒意。
这惊人的数字背后,意味着之前月港的贪腐、走私、偷漏税已经到了何等触目惊心的地步!
若是彻查,牵连进去的官吏、豪商、背后势力,不知凡几。
届时必定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难怪骆思恭的锦衣卫和楚文远的东厂番子,在月港动作频频,难怪之前盘踞月港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徐文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再次看向朱常洵时,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添了几分敬畏。
他自问对朱常洵的用人眼光和治事能力已有很高评价,但此刻才发现,仍是低估了。
他不由得看向张五文,这个当年在鹿鸣楼迎来送往、长袖善舞的掌柜,他自认熟悉,却不想竟有如此理财治事之能,更难得的是对海王忠心耿耿。
能将一个商贾出身的酒楼掌柜,短短数年培养、提拔到如此位置,并使其发挥出如此惊人的才干,这已非简单的“知人善任”可以形容。
邢玠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虽不常去鹿鸣楼,但也知张五文底细。
一个酒楼掌柜,如今却能执掌月港税务,同时兼负责铸币与银行事务,为海王聚敛如此巨资!
这让他再次深刻认识到,眼前这位年轻亲王,不仅眼光毒辣,用人不拘一格,更能让所用之人死心塌地,各尽其才。
从张五文,到陈第,到赵士桢,再到那些从京中就追随他,即便他远离京城,至今也无一人背叛的骆思恭、孙暹、陈于陛、楚文远————这绝非偶然。
再联想到海王展现出的军政才能,远大志向和可怕的自制力————
邢玠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他以前只觉得海王是“明君之姿”,如今近距离观察,感受这席卷一切的势头和手腕,这哪里仅仅是“明君之姿”,这分明已是一位真正的、正在崛起的雄主!
阻挡他道路的人,如张位、康丕扬,以及东南缙绅,大肚王国,萨摩岛津,都很惨,很惨。
而追随他的人,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最难得的是,他如今手握着的滔天权力、强悍兵力、巨大财力,多是靠他自己创造!
徐文璧终究是国公,定了定神,忍不住再次确认:“张提举,这————月入三万两,一年便是三十六万两,这————这比过去最好的年份,多了不知几倍,如何————如何能多出这许多?”
朱常洵心中暗笑,这才哪到哪,不过是初步整顿,打击了明目张胆的走私,规范了税制罢了。
真正的海贸税收潜力,还远远没有释放。
但他面上只是淡然一笑,看向张五文。
张五文会意,笑容可掏地解释道:“回国公爷,此乃海王殿下威德所致。殿下坐镇东番,肃清海盗,打通商路,月港自然商贾云集,货如轮转。再者,”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肃,“殿下明令,依法征税,一视同仁。此前诸多积弊,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者众。幸赖骆指挥使与楚掌刑雷厉风行,依法处置了一批蠹吏奸商,补缴了不少税款。如今月港税制清明,商旅称便,税收自然就上来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一批贪官蠹吏”具体是多少?
是上百名官吏落马,数十家豪商或补交巨额税款,罪犯们或受罚、或入狱、或满门抄斩!
骆思恭和楚文远的绣春刀在京城或许收敛,在月港却是寒光凛凛。
而运筹司的巡防营,和东番水师分舰队的战舰,在月港外海游弋,更是让任何想要链而走险的走私船望而却步。
海商们要经过查验通过,得到“运筹司”盖章颁发的“特许状”,悬挂统一形制的大明旗帜,才能经营海贸航运生意,否则皆视作走私,与海寇同罪论处。
威与利并施,才是月港税收暴增的根本。
徐文璧和邢玠都是宦海沉浮之人,岂能不明白这背后的刀光剑影与铁腕手段。
他们看向朱常洵的目光,更加复杂。
“哦,有一点忘了说,殿下掌控琉球航线,对走私亦是重大打击,此前很大一部分走私船,是前往那霸销货。”
张五文为避免冷场,把话题引向琉球。
赵士桢恍然道:“难怪了,琉球国不过是远海区区岛屿,就靠他们朝贡贸易带走的那些许货物,又怎会成为万国津梁。”
“如此说来,琉球之战真是非打不可,甚幸有殿下的远见与果决。”徐文璧唏嘘道。
话题随后转向了刚刚结束的琉球大捷。
说起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众人神色都振奋起来。
陈第首先道:“此战收获,首在扬威,经此一役,东海诸国,皆知我大明海师之强,殿下之勇。萨摩水军主力尽丧,九州数家大名水军受到重创,已表示臣服。琉球归心,南洋诸国闻讯,亦必震慑。”
赵士桢补充,更看重实际战果:“缴获甚丰。击沉、焚毁倭船大小上百艘,俘获数十艘,其中可修复使用之安宅、关船,以及泰西夹板船有三十馀艘,已拖回船厂勘验。缴获倭寇铁炮上千杆,倭刀、弓矢、甲胄无算。俘虏倭寇头目、武士一百三干七人,足轻、水手一千二百馀,已分开关押审讯。另有自倭船上财货,折银约五万两,已充入军资库。”
张五文从经济角度补充:“战略收获亦巨,琉球海道自此畅通,我东番与琉球、日本南部贸易再无阻碍。奄美、种子岛在手,进可扼萨摩之喉,退可为东番屏障。商路扩展,关税增加,长远之利,不可估量。且此战之后,我东番所经营之物,在琉球、日本乃至南洋,必更受追捧,价格亦可看涨。”
吴惟忠则从军事层面总结:“我军经此实战,新式战法、火器、舰船得以检验,将士用命,配合娴熟,战力更上一层楼。尤其水师上下,信心倍增,敢战之气已凝。所获俘虏中,有熟悉萨摩乃至日本水情、地理者,亦可善加利用。另有种子岛平民擅制统者众,愿为大明效忠,但依惯例不可留于本岛,可分别迁移安置。”
朱常洵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日本底层百姓,在这个年代,是十分仰慕中华,不仅文本全用汉文,喜欢看的书籍,说的故事,也都是来自中华,尤其喜欢《三国》、《水浒》、《西游记》。这都不用大明去文化入侵,而是日本求着主动接受和学习更先进的文化。
再加之大明极低的农税,与对平民的尊重。
如果给日本底层百姓选择,他们无论是从文化认同,还是考虑实际收益和更好生活,他们都愿意成为大明子民。所以种子岛被大明占领后,底层百姓从武士刀剑的压迫下解脱,不但不反抗,还很高兴。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思绪万千的气氛中结束。
徐文璧带着满足和更多的思量回去休息,准备次日返京。
陈第、吴惟忠等人也各自散去。
然而————
不多时,书房外的亲卫通传,兵部侍郎邢玠,私下求见。
朱常洵有些意外,但还是让人将邢玠引入书房。
烛光下,邢玠面色凝重,进门后,竟撩起袍服下摆,对着端坐书案后的朱常洵,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跪拜下去。
“邢侍郎这是何意?快快请起。”朱常洵语气平静,没有上前扶起,目光审视地瞅着这个曾经依附张位的大臣。
邢玠没有起身,以头触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却异常清淅坚定:“殿下!下官愚钝昏聩,以往受张位等人蒙蔽,对殿下多有误解,甚至————甚至曾附议掣肘之策。此次奉命前来,亲眼目睹殿下文韬武略,爱民如子,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