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石弩机,一百五十步内能贯穿三层皮甲。向库令说,韩国的匠人教了大半年,宋国工匠已能初步打磨了机簧了,但还缺点火候。
这时,甘茂捧著一封书信进来了。
“国君,犀首急报。”
戴胜接过,扫了一眼,表情尬住了。
“公孙衍与齐将田鼢合谋,各率本部万人,已入赵境。魏王、齐王似乎并不知情。”
甘茂凑过来看完,眉头拧成疙瘩:“独走?”
“是独走。”戴胜把帛书交给一旁的侍从,“公孙衍在魏国推动联齐攻赵,魏王犹豫未决。齐王那边,田鼢怕也是同样的处境。两个将军,等不及君王点头,自己拉兵出去了。”
“魏齐各发万人,加起来两万。赵军离石新败,但元气未损,两万打邯郸,是送死。公孙衍不傻,田鼢也不傻。你猜他们打哪儿?”
甘茂想了想:“平邑。赵国防备薄弱,又是赵齐交界,进退自如。”
“进退自如?”戴胜冷笑,“是逃跑自如吧。打输了,往自己国家跑,让君王擦屁股。打赢了,那是自己战功。”
他像是想起什么,笑了起来:“这跟旧霓虹跟寡人知道的一支军队,一模一样。下克上,将领独走,先斩后奏,朝廷被迫追认。赢了是军功,输了是国家买单,君王永远被动。”
甘茂没听懂“旧霓虹”是什么,但“下克上”三个字,他还是懂的。
十天后,第二封急报送到了复殷殿。
公孙衍、田鼢的联军在平邑大破赵军,俘赵将韩举,攻占平邑、新城。赵军残部退守巨鹿,邯郸震动。
但急报的后半段,让戴胜没绷住,大笑起来。
“魏王恐公孙衍败亡,复调五万大军东进。齐王恐田鼢孤军作战,亦发五万增援。两王被架火上了。”
甘茂摇头:“赢了还要增援?”
“不增援,就是默认将领独走,而且赵国征发大军,这两万人就完了。增援了,才能把这仗算在朝廷头上。”
戴胜把急报扔给公孙阅:“念念,让大家都听听。”
公孙阅结结巴巴地念完,殿里一片安静。
华昕拄著拐,慢悠悠地开口:“国君,老臣活了六十八了,没见过这种事。将军打了胜仗,君王反而吓得尿裤子,忙不迭派兵去认领。这魏王、齐王”
“两头老狐狸,被小狐狸咬住尾巴了。”戴胜接过话,“公孙衍、田鼢赌的是,只要赢了,君王就得认他们战功。输了,大不了逃到其他国家去。但两万打赵国,这两个疯子,居然真赢了。”
戴胜走下主位:“诸卿,十二万大军在赵境,赵国危矣。你们说说楚国会怎么做呢?”
甘茂眼睛一动:“楚国必动。魏齐若瓜分赵国,楚国北境压力陡增。楚王再无所谓,昭阳也会逼他出兵的。”
“会出多少?”
甘茂说,“估计十万上下,进驻陈地,威胁陉山。”
戴胜点头:“不过,寡人觉得楚国不会真打。但魏齐见楚国动了,必然退兵,赵国之危自解。”
他思考了一会儿,继续说:“但寡人,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戴胜命人取来地图,指向内黄。
“内黄,赵国南境,河水之滨。离濮阳不过九十里,距邯郸却有两百五十里。魏齐攻赵东,赵国的兵全在东边,若是寡人从濮阳直驱,邯郸和赵东都来不及救援。”
说完,他看向毕丘:“玄鸟军三千,渡河北上,奔内黄。”
毕丘愣住:“三千人打内黄?”
戴胜一脸坏笑:“不打。宋国缺马,内黄是赵国南境少有的马场,就在城外,存栏战马不下两千。你去城外牵五百匹回来,拿了马,立刻退兵,不要纠缠。”
甘茂皱眉:“国君,这是”
“是趁火打劫。魏齐打赵国,楚国吓魏国,宋国在边上看着,什么都不做,不是太可惜了?那不是寡人的风格。听说秦赵北境跟胡人交界的地方,已经开始使用骑兵作为辅军了。寡人也想在宋国试点一下,看看骑兵能不能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而且,寡人不要城池。拿了马就退,赵国不至于为此记恨宋国。”
华昕咳嗽一声:“国君,赵国若事后追究”
“追究什么?”戴胜反问,“宋国帮魏国代守濮阳,玄鸟军北上巡逻,误入赵境,见到几百匹无主的马就牵走了。。赵国能怎样?为这点事派兵南下?他敢三线开战?”
殿里鸦雀无声。
公孙阅小声嘀咕:“国君,这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戴胜大笑:“区别?强盗抢劫不花钱。寡人会掏钱,顶多算强买强卖”
他摆摆手:“毕丘,去准备吧,三天后出发。。让楚国放心打他们的,宋国不打岔。”
“国君这是”
“让楚国放心北上,魏国退兵更快。魏国退了,齐国独木难支,也得退。等他们都退了,寡人的马,已经回睢阳了。”
盗马行动,比想象的还顺利。
赵国的边军全调往东境,内黄只剩老弱和牧奴。
“司马,马场在东边!”魏明指著远处。
毕丘率队疾进。两千多匹战马散养在河水边的草场上。牧奴们看见“玄鸟旗”,以为是魏军,撒腿就跑。
“牵马!”毕丘下令。
赵国马场只有一排栅栏,连守军都没有,哪儿能拦得住宋军。不到一个时辰玄鸟军就行动完毕,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牧奴。
“司马,牵了一千匹!”魏明报数。
“够了,走!”
宋军迅速渡河南撤。等内黄守军闻讯赶来时,只看到还剩一半的战马和一地马粪。
四天后,大军回到宋境。戴胜在睢阳西门迎接,看着一匹匹战马被牵进城,笑得合不拢嘴。
“毕丘,寡人要的是五百,你怎么牵了一千?”
“赵国牧奴太热情,末将不好意思拒绝。”毕丘板著脸,嘴角却在努力往下压。
戴胜大笑:“好,多出的五百匹,寡人赏你一百匹,剩下的,交公孙阅。”
然后他转头,对公孙阅说:“去,把马看好,这是宋国第一支骑队的本钱。”
后续的发展,与戴胜预料的分毫不差。
楚国八万申息之师进驻蔡地,由景翠统领,剑指陉山。魏惠王见楚国动了,急令公孙衍退兵。公孙衍不肯,说好不容易打下平邑、新城,退了就是白打。
“大王有诏,将军即刻回师!”使者连派三批。
公孙衍直接把第三批使者扣了,回信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待臣取了邯郸,再班师献捷。”
魏惠王气得吐血,但也没办法。只好派惠施亲自去公孙衍营中,告知楚国即将犯境,这才说得他退兵。
齐国那边倒是干脆。田鼢见魏国退了,自己独木难支,也主动撤军了。齐威王连诏书都没发,只派了个使者说了句“将军辛苦了”,绝口不提平邑、新城的战果。
十月底,魏齐联军全部撤回。赵国损兵折将,丢了平邑、新城,但好在邯郸无恙。赵肃侯躺在床上,听完战报,长叹一声:“还好赵国没亡在寡人手里。”
昭阳见魏齐退了,便命景翠将申息之师也撤回国内。他向楚怀王汇报:“魏齐退兵,赵国之危已解。但宋国”
他顿了顿。
“宋国趁火打劫,取了内黄战马一千匹。臣以为,宋国虽小,但戴偃此人,不可不防。”
楚怀王听后根本没当回事,还和靳尚逗趣:“寡人这妹夫有点意思,一千匹马而已,就当赵国给楚宋联姻的贺礼吧。”
昭阳叹了口气,退出殿外,摇头不语。
戴胜坐在复殷殿里边听着各方战报的汇总,边在竹简上刻下一行字:
“平邑之战,魏齐独走,楚王恐吓,宋国趁火。天下大乱,小国得利。”
甘茂站在旁边问道:“国君,公孙衍独走成功,魏王被迫认账。若将来宋国的将领也独走,国君怎么办?”
戴胜停下刻刀,抬头看着他。
“先生问得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毕丘这次北上内黄,寡人给了明确的令,五百匹马,拿了就走。他拿了一千匹,这是合理的临机决断。”
他转过身:“但若将来,有将领不经寡人之令,擅自出兵,无论胜负,回师之日,斩之。的宋国,寡人要的是令行禁止的宋国。魏王、齐王压不住他们的将领,是君王无能。寡人”
他顿了顿:“寡人不想当无能的君王。”
甘茂深深一揖:“臣,记下了。”
戴胜重新拿起刻刀,在竹简上又刻了一句:
“一千匹马,练出五百骑。三年后,玄鸟军要有自己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