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楼烦人,一个是林胡人。楼烦人姓骨都,三十来岁,会说几句结巴的中原雅言。林胡人姓拓跋,更年轻些,左耳缺了半块,据说是被狼咬的。
曹郡守搓着手:“这两位是代北马市上最好的骑师。骨都善骑射,能在马上左右开弓。拓跋善控马,烈马到手,一日驯服。”
戴胜轻轻锤了曹郡守一拳:“老曹,真有你的,胡人骑手也能找来。”
曹郡守骄傲地抬起头:“定陶商网通达天下。莫说两个胡人,就是骆越的海珠,国君想要,臣也能弄来。”
“辛苦,价钱回头跟相国算。”戴胜拍了拍曹郡守的肩膀。
曹郡守领命告辞。
戴胜走到骨都面前,打量他。
“你会骑射?“
骨都点头,从背上取下弓,翻身上马。校场边有棵老槐树,五十步外,一片落叶飘下来。骨都驰马而过,弓弦响起,落叶就被钉在了树干上。
校场响起一片抽气声。
公孙阅瞪大眼睛:“这这比咱们的弩还快!”
“是活。”戴胜纠正道,“弩阵是死的,骑射是活的。他能边跑边射,咱们的弩手能边跑边装矢吗?”
接着他转向拓跋:“你呢?”
拓跋不说话,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未驯的烈马。那马喷着白气,四蹄乱蹬,两个马夫都按不住。拓跋翻身上马,只用双腿夹紧马腹,身体随马起伏。无论烈马如何狂奔、急停、甩头、尥蹶子,拓跋就像粘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半炷香后,烈马喘著粗气,安静了下来。拓跋跳下马,拍了拍马颈,对戴胜行了一个胡礼。
戴胜鼓掌:“好。从今日起,你们两人,任玄鸟军骑师。每人每月俸禄五镒金,赐宅一处,免徭赋。但有一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三年之内,寡人要宋国人骑得比你们好。”
骨都咧嘴笑了:“贵人,三年太短。胡人从会走路就开始骑马。宋人”
“宋人从明天开始。”戴胜打断他,“明天,寡人就选五百个,十六岁以下,无家室之累的少年,跟你们学骑射。学不会,他们滚蛋。教不会,你们滚蛋。”
骨都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个月后,戴胜去校场看骑兵操练。
五百少年,已经能上马小跑,虽然时不时还有人会摔下马。但戴胜站在高台上,越看越皱眉。
骑兵的战术,他前世在社科院读过这方面的论文,在纪录片里也看过无数次复原。但亲眼所见,完全是另一回事。
没有马镫。
少年们骑在光背马上,双腿夹紧马腹,双手要么拉缰,要么持弓,不能兼顾。驰射时,只能放慢马速,甚至停马发箭。冲锋时,更不敢全力加速,一旦失衡,摔下来就是骨折。
“骨都!”戴胜喊。
骨都赶紧跑过来。
“你们胡人骑射,不驰射?”
“驰射?”骨都摇头,“马快,射不准。胡人骑射,是近敌三到五十步,停马发箭,或绕敌侧翼,缓行连射。除非像我这样的老骑手才能驰射。”
“那冲锋呢?”
“冲锋?”骨都笑了,“贵人,马背上的人,比步卒轻,比车兵快,但冲不了战阵。胡人打仗,是靠袭扰。”
戴胜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复原图。没有马镫的骑兵,主要任务还是侦察、骚扰和追击。那种人马合一的毁灭性冲锋,是高桥马鞍和金属马镫成熟之后的事。
而现在,是公元前328年,马镫还要等个六七百年。
“公孙阅。”
“末将在!”
“去把向库令叫来。对了,让他带上几个铁匠、木匠、皮匠,要手艺最好的。”
向库令到的时候,戴胜已经在地上画了一堆图。
“国君,这是”
“马镫。”戴胜指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铁环,或皮绳,挂在马鞍两侧。骑手踏足其上,借力起身,稳定身形。有了它,骑兵可以双手持弓驰射,可以持矛冲锋,可以”
他顿了顿:“可以变成一把破甲的利矛。”
向库令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图。铁环的形状、大小,皮绳的系法,与马鞍的连接方式。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国君,这这东西,臣没见过。”
“寡人也没见过,但寡人想得出。铁匠打环,木匠做踏,皮匠缝带。三日之内,寡人要看到第一副。”
向库令擦汗:“三日?”
“三日。”
第一副马镫造出来时,戴胜亲自试骑。
铁环拳头大小,皮绳三尺,系在临时改装的马鞍两侧。戴胜踏镫上马,双腿有了支点,不再悬空。他轻轻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身体随马起伏,但稳得多。
“加速!”他抽了一鞭子。
马开始狂奔。戴胜松开缰绳,张开手臂,享受风从指缝穿过的感觉。
“弓!”他勒马停住。
公孙阅赶紧递上弓。戴胜接过来,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张弓搭箭。箭矢飞出七十步,钉在校场的木靶上。虽然偏了三寸,但总归射出去了。
校场上安静了,骨都张著嘴,拓跋瞪着眼,五百少年屏住呼吸。
戴胜勒马,跳下来,把弓扔给骨都。
“你试试。”
骨都踏镫,上马驰射,连发三箭。除了第一箭偏了,第二、三箭正中红心。
他跳下马,双膝跪地,第一次对戴胜行了跪拜礼。
“贵人,神物。胡人骑马几百年,不如贵人一物。”
戴胜笑了:“这玩意儿不是什么神物。去,告诉向库令,要改良。铁环太沉了,改用皮绳编网,轻便些。皮绳易断,再加一层麻衬。三日一改,五日一试,直到试出合适的。”
他转向五百少年:“你们,是宋国第一代骑兵。三年后,寡人要你们驰射百步,冲锋不坠。做不到,就去步卒营。做到了”
他举起那副马镫。
“你们就是宋国无往不利的长矛。”
赵国的使者到睢阳时,戴胜正在试第三版马镫。
使者叫楼缓,是赵国公族远支,三十来岁,一脸晦气。他在复殷殿上呈上国书,指责宋国“盗马”,辱赵太甚,要求归还全部战马,赔偿损失,否则“赵宋绝交,兵戎相见”。
戴胜看完国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楼大夫,寡人问一句。赵国现在能派多少兵南下?”
楼缓一愣:“宋公何意?”
“寡人为赵侯算了一笔账。赵军离石新败,损兵五万。平邑之战,韩举被俘,又折了三万。如今赵侯卧病,四方还要留兵防御齐、魏、燕、秦和中山。如果寡人没猜错的话,邯郸还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过三万。,寡人倒想问问,赵国哪儿来的兵?“
楼缓脸涨得通红:“宋公!宋国趁火打劫,还有理了?”
“没理。”戴胜放下茶杯,“所以寡人愿意赔礼。”
他示意公孙阅。公孙阅捧上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三卷丝麻。
“定陶的上等齐纨,三十匹。彭城的细麻,五十匹。韩国的贡锦,二十匹。算寡人给赵侯的赔礼,另外再给楼大夫十匹绸缎的程仪。”
楼缓看着那三卷丝麻,气得发抖:“宋公!一千匹战马,就值这一百匹丝麻?”
“不值,但寡人只有这些。楼大夫若嫌少,可以不要。赵侯若派兵来,寡人在濮阳等著。不过寡人提醒大夫”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背对着楼缓。
“魏国是退了兵,但公孙衍的大军还在边境磨磨蹭蹭,迟迟不回大梁。齐国田鼢也没走远。赵国若南下攻宋,魏齐会不会趁机再来?三线开战,赵国撑得住吗?”
楼缓一脸黑线。
戴胜转过身,换上一副笑脸:“楼大夫远来辛苦,今晚寡人设宴,为大夫接风。丝绸是薄的,但宋国的酒,是厚的。”
楼缓最终还是收了这一百匹丝麻,回了邯郸。
赵肃侯听完楼缓的汇报,把药碗摔在地上,大骂三声:“无赖!无赖!无赖!”
肥义劝道:“宋国无赖,奈何赵国无力,罢了吧。”
赵肃侯躺回榻上,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一天夜里,戴胜正在批阅简牍,华昕求见,还带来了一则消息。
“张仪进谗,秦君怀疑陈轸。陈轸恐祸及,欲离秦去楚。老臣转告陈轸,去楚之前,务必来睢阳一叙。”
戴胜点点头,脑子里却是思绪万千。
陈轸要来了。
这个在秦廷与张仪斗了数年的辩士,终于还是败了。陈轸的才智不在张仪之下,但是张仪有秦君的绝对信任,陈轸只有“寓言说人”的技巧。技巧再高明,抵不过君王的偏心。
不过,一个失意的陈轸,比一个得意的陈轸,对宋国更有用。他在秦廷的人脉、对张仪的了解、对连横内幕的掌握,都是冷灶里的余温。这两年的投资要有回报了。
“公孙阅。”
“末将在!”
“备车,寡人要去外黄。”
“外黄?”
“陈轸若来,必然过外黄,入宋境。寡人要亲自迎他。”
戴胜又补一句:“对了,不要仪仗,寡人穿便服,带十个人,在外黄驿馆等他。”
“国君,陈轸不过一介失势的秦臣”
“失势?”戴胜笑了,“公孙阅,你知道和氏璧吗?”
“听说过,好像是楚国的一块璞玉,无人识得”
戴胜打断他:“陈轸这块璞玉,秦国不要了,楚国未必识货,但寡人识货。寡人要请他喝一碗宋国的黍酒,然后问他”
他停下脚步,声音放低:“问他张仪的连横,到底有几分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