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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陈轸归宋

    。驿丞之前去过睢阳,认得是国君,吓得手里的油灯都差点摔在了地上。

    陈轸大概是辰时到的。一辆半旧的马车,两个仆人,两匹瘦马,其中一个仆人的裤腿上还打着补丁。陈轸从车上下来,三十来岁,瘦长脸,三缕稀疏的长须挂在脸上,穿着一件老旧的素色深衣。他看见驿馆门口站着的戴胜,也是一愣,这人怎么那么像华昕描述的宋公。

    “宋公?”他试探著问了一声。

    “先生。”戴胜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寡人在这等候一个时辰了。”

    陈轸连忙退后半步,深深一揖:“轸现在不过一介布衣,何劳宋公亲迎。”

    “布衣?”戴胜笑着扶起他,“寡人等了一年半,布衣的先生,寡人都差点抢不到。”

    陈轸抬起头,看着戴胜。戴胜的眼神里倒有几分他熟悉的狡黠,像是张仪眼里常带着的那种。

    他也笑了:“宋公说话,倒是实在。”

    驿馆的偏厅不大,收拾得倒是挺干净。案上摆着一壶黍酒和两碟小菜。戴胜给陈轸斟了一爵,便开门见山。

    “寡人想请教先生一件事。张仪的连横,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陈轸端起酒爵,抿了一口。

    “十分真,也是十分假。”

    戴胜有点发懵:“怎么讲?”

    “连横的目的是拆散合纵。张仪对魏国说,秦魏连横,共分韩地,这是真的,魏国确实能分到韩国几座城。但张仪没说的是,分完韩国,下一个就是魏国。对韩国说,秦韩连横,共抗魏楚,也是真的,韩国的确需要秦国来挡魏国。但他不会说的是,帮韩国挡完魏楚,秦军就会驻扎在宜阳城外,不走了。”

    “但韩魏还是入了连横。”

    “因为没得选。”陈轸用手指蘸了酒在案上画出一道线,“函谷关往东,第一个是韩,第二个是魏。秦国要东出,就必须先拿下韩国。韩国若是不入连横,秦军出关就打它。入了连横,至少能多活几年。韩侯不是不懂连横是毒药,但刀剑杀人,比毒药更快。这就是连横最可怕的地方,它是阳谋。张仪把刀架在韩国脖子上,问入不入?不入,现在就死。入了,以后死。选哪个?”

    “那魏国呢?魏国也入了连横。”

    “魏王是被打怕了。雕阴丢了,河西丢了,上郡也割了,五万奋击一战尽墨,他现在只想喘口气。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连横是吊命的附子汤。附子有大毒,喝多了也是死。”

    陈轸顿了顿:“但魏王毕竟一把年纪了,老而不死是为贼,他还是比韩侯明白些。他在等赵国强起来,等楚国集权成功,等齐国和秦国翻脸。等到了这些,魏国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合纵。但在此之前,他只能忍着。”

    “齐国呢?”

    “齐王最清醒,也最难办。”陈轸轻轻叹了一口气,“齐国离秦最远,受的威胁最小,但对连横的警惕一点也不弱。齐国暗中拉拢魏国,就想重建合纵,但每次都差一口气。公孙衍独走攻赵,本来是齐国撬动魏国的契机。可也正因为是独走,暴露了一个问题,齐国军方有自己的算盘,早在田忌掌军时就有苗头了,他们不完全听齐王的。”

    戴胜追问:“所以田鼢独走,齐王明面上没有处罚,实际上绝口不提战功。”

    “对。齐王也老了,知道自己压不住军方,但不愿意被军方绑架,所以他才会夺了田忌的兵权,重用寒族出身的匡章。齐王在等一个契机,把齐国的力量重新捏合起来。这个机会必须让齐国各界看到有利可图,他们才会支持齐王。要么是秦国犯一个巨大的战略错误,要么是关东诸侯自发形成一个新的合纵。两者都不容易。”

    陈轸停了一下:“宋国如果能做点什么,时机就在这之间。”

    戴胜点头,又问道:“楚国呢?”

    “楚王太年轻。”陈轸只说了五个字,便不再多言。

    戴胜又给陈轸斟了一爵酒,“先生方才说,齐国在等机会,其实宋国也在等。寡人更想知道,张仪的连横,弱点到底在哪?”

    陈轸的酒爵停在半空,然后放了下来。

    “距离。”

    “距离?”

    “秦国的连横,靠的是兵锋威胁。但刀这个东西,离得近才有效。韩国在刀底下,只能乖乖听话。魏国在刀锋外两寸,已经敢偷偷和齐国眉来眼去了。赵国在刀锋外两尺,甚至敢主动跟秦军打一仗。齐楚离了两丈,压根不把秦国的刀当回事。所以张仪的连横,对韩魏有效,对赵勉强,对齐楚基本没有约束力。但是”

    他话锋一转。

    “宋国在刀锋外一丈。”

    戴胜闻言一愣。这句话比“三年”更精确。秦国的刀能伸多远,陈轸确实比甘茂更清楚。

    “宋国在刀锋外一丈。”戴胜自言自语,“那就是说,张仪暂时砍不到宋国,但已经在盯着了。”

    “正是。”陈轸点头,“张仪拿下韩国后,秦军的前哨就推进到宜阳。宜阳离睢阳不到七百里。”

    “多谢先生指教。”戴胜举起酒爵,“不过寡人还有一问。张仪此人,可有私敌?”

    陈轸眼珠一转。

    “有,魏国的公孙衍。”

    “公孙衍,寡人已在结交了。”

    “齐国的田婴。”

    “田婴是寡人的仇人。”

    “楚国的昭阳。”

    “昭阳三个月前刚来睢阳提亲。”

    “还有”

    陈轸抬起头。

    “我。”

    戴胜看着陈轸,嘴角慢慢浮起笑意。他举起酒爵:“先生,宋国的黍酒,比咸阳的如何?”

    “烈一些。”陈轸端起酒爵,一饮而尽,“但回味更长。”

    外黄驿馆的会面结束后,戴胜没有急着回睢阳。他让公孙阅安排车驾在外黄多停一日,自己则在驿馆后院散步。陈轸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爵酒。

    “宋公在想什么?”

    “在想先生方才说的距离。七百里,从宜阳到睢阳,急行军只要十五天。”

    “十五天,足够玄鸟军列阵迎敌了。宋公怕的是秦军还没打过来的时候,宋国就被连横的外交阴影裹住,动弹不得?”

    “正是。所以寡人需要一个人,能在张仪动手之前,把连横的每一步算出来,提前告诉寡人。不知先生可否”

    陈轸打断了戴胜。

    “宋公待轸以国士,轸本当以国士报之。只是轸在秦国待了数年,得罪的人太多。若入宋,恐怕给宋国招祸。”

    “能招什么祸?秦国若来要打宋国,不会因为先生在不在宋国,就改变什么。先生不来,寡人就少了一双眼睛。”

    陈轸转过头,看着戴胜。

    “宋公此言,不是人主对臣子说的,倒像是朋友对朋友说的。”

    “寡人对朋友不说假话。先生,宋国虽小,但寡人保证,宋国的黍酒,管够。”

    陈轸仰头,把爵中残酒饮尽。

    “轸在稷下时,曾数次与甘茂论辩于席间。此人有大才而不自知,他如今在宋国”

    戴胜点头:“甘茂已是寡人的上卿,兼领御史大夫。你们既是旧识,到了睢阳,寡人让他给你接风。”

    车驾离开外黄,一路东行。甘茂的车驾在半途迎了上来,他得知陈轸将至,特意从睢阳赶来相迎。两人在官道旁相见,甘茂翻身下车,陈轸也从车上下来。两人隔着几步路对拜,然后同时笑了。

    “陈子。”

    “甘子。”

    甘茂上前,握住陈轸的手臂:“稷下一别,至今五载,陈子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陈轸苦笑,“甘子是上去了,轸是下来了。”

    甘茂摇头:“在宋国,不说上下。国君用人,只看本事,不看资历。陈子此来,是宋国之幸。”

    陈轸看着甘茂。这个楚人,比自己还年轻几岁,入宋不到两年,已经做到了上卿。他想起当初在稷下,甘茂还只是一个到处蹭饭吃的游士,谈起“术在法下”时两眼发光,满座皆以为不过是书生狂言。如今他已站在宋国的官道上,身后跟着属吏,说的已经是“国君用人”这样的话了。

    “甘子在宋国,过得可好?”

    甘茂想了想:“尚可,就是忙,但忙得踏实。以前在稷下,说十句话只有一句有人听。在宋国,说十句国君听九句,剩下一句国君会问为什么。茂在宋国,做的都是茂想做的事。”

    陈轸没有再问。他转头看向官道远方,尘土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城邑的轮廓。

    到了睢阳后,戴胜命人将陈轸安置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不大,三间正房,一个院子,院中种著一棵枣树。陈轸看到枣树,笑了起来:“咸阳的枣树快枯了,这棵倒是活得滋润。”

    “宋国的水土,养人,也养树。”戴胜笑了笑,又揶揄了一句,“这宅子离御史台就隔着一条巷子,甘先生每天理事都会从门口过。你们要吵架,不用特意约。”

    陈轸拱手:“宋公想得周到。”

    第二天,陈轸来到甘茂府上。甘茂的宅子也不大,书房里堆满了竹简,墙上还挂著一幅宋国疆域图,案上堆著御史台新呈的几卷案卷。陈轸进屋扫了一圈,随手捡了卷竹简翻了两眼又丢下:“你这御史台查的尽是些仓吏县丞,张仪在秦廷往来的可都是列国卿相。”

    甘茂把酒爵往案上一搁,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仓吏县丞贪的是宋国百姓的粮。不从粮仓里往外扫蠹虫,等张仪的四十万甲兵打过来,指望谁替你守城?”

    两人相视一眼,皆哈哈大笑。甘茂坐下来,给陈轸斟满酒:“以前在稷下,你总说茂太张狂,茂说你思虑太深。你谨小慎微,还是被张仪赶走了,茂的张狂也被宋国繁剧的政事给磨平了。咱俩在旁人的局里绕了一圈,现在总算能布自己的局了,虽然局小了点。”

    陈轸思忖片刻才接话:“甘子,我侍奉过两个国君。楚威王用我,是拿我当挡箭牌,挡昭阳的刀。秦君用我,是拿我当秤砣,压老甘龙的秤。但是宋公,他在外黄驿馆,跟轸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宋国的黍酒,管够。”

    甘茂笑了:“国君请人喝酒,倒是从不来虚的。”

    陈轸将酒一口闷下:“这酒确实比咸阳的烈。”

    几天后,戴胜在复殷殿正式召见陈轸。

    戴胜开门见山:“先生,寡人想请你做一件事。”

    “宋公请示下。”

    “替寡人盯着张仪。你在秦国待了数年,与张仪同朝角力,他的用兵习惯、结盟手腕、离间路数,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清楚。”

    陈轸想了想回答:“轸在秦国,与张仪斗了快两年。张仪想的,轸都知道。但轸要知道宋国到底有多大的决心?宋国盯着张仪,又是为了什么?是自保,还是为了有一天主动出击?”

    戴胜回道:“为了活。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未来。”

    “既然如此,轸便直言相告。张仪的连横,靠的是快。合纵还没成型时,他就用连横拆散它。但宋国要挡住连横,光靠快反制还不够,宋国需要一个情报网。不能像以往光靠几个使者、几封书信、几个商人传话。张仪在列国都有耳目,宋国也不能当瞎子。这条路很慢,很长,花销也很大,而且很可能没结果,甚至得到假情报。”

    戴胜站起身,走到陈轸面前。

    “先生,寡人做事的规矩,从来不问‘会不会有结果’,只问‘方向对不对’。方向对了,就做,做到它出来为止。寡人若等什么都看清楚了再做,宋国早就亡了。”

    他继续说道:“无论先生愿不愿意替寡人做这件事,寡人都不勉强,寡人只一句。宋国的俸禄不高,但从不拖欠。宋国的职位不高,但从不设虚衔。宋国的黍酒,管够。”

    陈轸跪坐在案前,低头思考着。甘茂默默地将酒壶放到陈轸的案上。陈轸接过壶,对着壶嘴一口饮尽,随后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戴胜行了一礼。

    “轸在咸阳时,张仪曾对秦君说,陈轸之智,不在仪之下,然其心不在秦。秦君问轸,轸的心在哪儿。轸默然未做答。”

    他直起身,迎上戴胜的目光:“现在轸知道了。”

    第二天,戴胜下诏:以陈轸为客卿,掌邦交事务与斥候密报,秩比上大夫。

    陈轸搬进了城西那处小宅。甘茂从御史台调了两个细心的年轻书吏给他打下手,曹郡守也送来了几匹素帛、两箱空白竹简。

    陈轸把案几推到窗前,借着阳光,开始在竹简上写下入宋后的第一封奏议。题目只有六个字——“论连横虚实疏”。

    公孙阅悄悄问戴胜:“国君,客卿这个职位,会不会太低了?”

    “低?”戴胜笑了一声,“他在秦国,和张仪并列卿位。在宋国,寡人给他上大夫。你觉得委屈他了?”

    “末将觉得”

    戴胜看向窗外:“陈轸不在乎品级。他在乎的是,寡人给他的事,值不值得他做。更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他肯留下,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