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阳东市的醉不归酒馆里,公孙阅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一坛酒已经见底。今天真是晦气,武备作坊报上来,说弩机月产少了三十具,国君骂了他一顿,说“郎中令连工匠都管不住,管什么宫禁”。
他不懂,工匠的事,不是向库令管吗?关他郎中令什么事?
但国君骂了,他就得受着。
“郎中令独饮?”
公孙阅抬头。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着布衣,笑脸盈盈地来到他面前。
“滚!老子正烦着呢!”
年轻人没有滚,而是自顾自坐下,还倒了一杯酒。
“郎中令可是为弩机之事烦心?”
“你你怎么知道?”
“东市铁匠铺的老李,是我远房表叔。”年轻人抿了口酒,“他说作坊里缺熟手,三十具弩机的缺口,其实是三个老匠人上个月被韩国挖走造成的。”
公孙阅酒醒了:“韩国?”
年轻人放下酒杯。造弩机者,试射合格,授公士爵。锻甲胄者,三层皮甲不透,授上造爵。带徒十人出师者,授簪袅爵。爵位虽低,但韩国的爵,能换田宅、免徭赋、赎刑徒。”
他又抿了一口酒:“宋国的军功爵,赏士、赏农、赏商。匠人呢?”
公孙阅愣住了。
他想起作坊里那些老匠人。他们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都是铁锈和木屑,吃饭时蹲在地上,像群哑巴。自己从没正眼瞧过他们。
年轻人靠近:“郎中令再想想,玄鸟军的弩,谁造的?札甲的铁片,谁锻的?军功爵上有他们的名字吗?”
公孙阅盯着他:“你叫什么?”
“唐鞅,商鞅的鞅。”
“商鞅?”公孙阅笑了一声,“就那个被车裂的?”
唐鞅也笑了:“商鞅车裂,商君之法不裂。”
正聊著,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个魁梧的青年走了进来,十八岁上下,齐人打扮,腰间悬著剑,左眉上还有道疤。
“唐鞅,说完了没有?”
“没呢,等著。”
青年瞪着公孙阅:“你就是郎中令?”
“你谁啊?”
“田不礼,齐国人。“他把剑往案上一拍,“听说宋公求贤,我来试试。”
“试什么?”
田不礼擦了一下鼻子:“看郎中令考我什么?”
公孙阅被唐鞅灌得有点飘,又想在齐人面前摆谱:“考考你!宋国去年粮赋多少?”
“不知道。
“定陶商税?”
“不知道。”
“你特么什么都不知道,来求什么贤?”
田不礼拔出剑:“郎中令问我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忽然抬剑,剑光一闪,案上的酒坛被削去半截,“郎中令的剑,没我的快。”
公孙阅被激得站起来:“小子,本将军当年跟着国君”
“当年是当年。”田不礼打断他,“今日,郎中令敢不敢?”
酒馆里安静下来。唐鞅坐在一旁,笑而不语。
公孙阅看看断成两截的酒坛,又看看田不礼挑衅的眼神。
“好!”他抓起剑,“输了,滚回你的齐国。赢了,本将军亲自引荐。”
第一招,田不礼刺公孙阅手腕,公孙阅格挡,虎口被震得发麻。第二招,田不礼砸在公孙阅剑脊上,公孙阅剑脱手而出。第三招,田不礼的剑尖停在公孙阅咽喉前三寸的位置。
“郎中令,承让。”
公孙阅脸涨得通红。他想起毕丘,想起魏明,想起那些魏武卒老兵。宋国缺的就是这种悍勇之士。
“好小子。”他捡起剑,“明天,宫门口。你们两个都来。”
第二天。
公孙阅跪在地上,先请罪:“末将擅自带人入宫,向国君请罪。但末将以为”
“行了。”戴胜摆摆手,“让他们进来吧。”
唐鞅、田不礼入殿。
唐鞅、田不礼,戴胜心中默念著这两个名字,史书上说这俩人是导致宋国亡国的巨奸。不过,能让国家倾覆,想必本事也不会小。
他第一眼看到唐鞅,倒是没什么特别感觉。虽然《史记》和《战国策》里记载,唐鞅是宋康王后期权臣,但生年不详,可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可能是三十年后的另一个人。
但田不礼不同。
戴胜确定,这就是历史上那个田不礼,因为时间完全对得上。齐威王晚年,田忌被了夺兵权,其部众、门客星散。一个十八岁的齐人剑客,此时西来宋国,完全符合历史轨迹。
问题是,历史上的田不礼,什么时候变成奸臣的?
戴胜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田不礼,是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小伙子。
“宋国军功爵仿秦制,一爵公士,二爵上造,三爵簪袅,四爵不更。公士赐田一顷,免徭赋一人;上造赐田二顷,宅一处;簪袅赐田三顷,免徭赋三人。此爵,授于士、农、商,不授于工。”
他顿了顿:“臣闻,武备作坊有匠人墨氏,祖上三代造弩。其徒十二人,上月西入宜阳,为韩人所用。非宋国待之薄,乃宋国无爵以待之。韩有工爵,宋无工爵,匠人去韩,如水就下。”
戴胜沉默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穿越前,他写过一篇论文,叫《战国军事后勤经济研究》。导师批注:“技术阶层的制度性缺失,是你这篇的盲区。”他当时不服,觉得自己引了足够多的《考工记》《考工典》。
现在他服了。
军功爵是他从秦国抄来的,耕战一体,杀敌、种地授爵。当时他还沾沾自喜,自己给商人纳税也设了爵,觉得这符合宋国国情。
现在仔细想想,自己只想到了一,没想到二。
商鞅变法时,秦国地广人稀,手工业附庸于农业。咸阳铁官、雍都作坊,都是官营,匠人隶于官府,不需要“爵”来激励。
但宋国不同。定陶是天下之中,商贾百工是命脉。武备作坊里,三分之二是民间匠人,官营只占三成多点。他抄了秦法的皮,想起了定陶商人,却忘了“百工”这个宋国的另一副骨架。
而唐鞅发现了这个疏忽。
戴胜看向唐鞅。唐鞅垂着眼,姿态十分恭顺。
这人是聪明,还是刻意研究过他的漏洞?
“唐鞅,”戴胜平静地问道,“这确实是寡人忘了。寡人还有什么其他也忘了的?”
唐鞅抬头,眼神躲闪。
“国君,臣不敢说。”
“恕你无罪,说。”
“军功爵赏士、农、商,士有战阵之勇,农有垦殖之力,商有货殖之智。”他顿了顿,“但宋国还有一类人女子。”
“定陶的丝绸,七成出自女子之手。睢阳的麻布,八成由女子织就。军功爵没有女子的位置。”
公孙阅瞪大了眼睛,这话题越界了。
戴胜没有发怒。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论文,战国女性的经济贡献被系统性低估,因为史官是男的。
“唐鞅,你知道为什么寡人的军功爵没有女子吗?”
“臣不知。”
“因为寡人抄的是秦法。秦法也没有。”
戴胜喝了口茶,继续道:“但你说得对,宋国不是秦。现在不行。”
“宋国老世族还没死绝。。商朝女子参政,商亡后,宋国遗民们皆认为这是亡国之因。寡人现在推,是给他们递刀。”
唐鞅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戴胜居然想到了这层。
“但寡人记着。三年后,五年后,等玄鸟军大成的时候,女爵的事,再议。”
。不过,匠爵的授予,必须经过御史台复核,甘茂签字,寡人亲批。
唐鞅跪下,冷汗直冒:“臣明白。”
戴胜又转向田不礼。
“你打了寡人的郎中令?”
“他出题让我考,”田不礼瓮声瓮气地答道,“我不会答题,只好打服出题的人了。“
“什么意思?”
“郎中令问粮赋、问商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打服他,今天就不能站在这里。”
田不礼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抹哀色:“田忌将军试点的骑兵,去年散了。”
戴胜挑了挑眉。
“田忌的骑兵,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就是其中之一。”田不礼嘴角抽搐了一下,“田忌将军被夺了兵权,他的骑兵也散了。我不想散,听闻宋公盗了赵国的马,想必是要组建骑兵。”
“你会什么?”
“我会杀人,还会骑马。齐国技击之士,一对一,我不输任何人。宋国要骑兵,我对骑兵战法也略知一二。”
田不礼从剑鞘夹层抽出一片薄绢,“这是田忌将军的锥形阵。将军被夺兵权前,让我誊抄的。我抄了两份,一份交了,一份留了。”
公孙阅一脸惊讶,偷来的东西也敢献。
戴胜却笑了:“偷得好。但寡人问你,田忌知道你来宋国吗?”
“不知道,我逃出来的。”
“为什么逃?”
田不礼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了。
“田忌将军对我有恩。但齐王一直想置他于死地,我救不了。留在齐国,我要么跟着死,要么像条狗一样换个人效忠。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活成那样。”
他抬头:“宋公,我不是忠臣。田忌对我有恩,我没报恩。齐王要迫害我恩人,我也没报仇。我什么都没做,只顾自己跑了。”
戴胜叹了口气,问道:“所以,你想换个新环境,逃避良心的谴责?”
“不是。我是想做点什么,做成了,证明我没白逃,也没白活。”田不礼的声音低下去。
戴胜在默默盘算。
田不礼这种人很危险。他不忠诚于任何国家和个人,只忠诚于“不枉活一生”的冲动。但也很有用,因为对做事,对施展抱负有执念。
戴胜开了口:“田不礼,你去玄鸟军当个骑师教习。你教的每一个宋国骑兵,必须比你强。强不过你,你滚。强过你,有赏。”
田不礼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想要的。
“但寡人有个要求,你不能再偷了。宋国骑兵的阵图和军械,不能出了宋境。否则,一个字,斩!”
田不礼没有犹豫:“诺!”
戴胜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唐鞅,你去御史台给甘茂当副手,每月的奏疏,抄一份直送寡人案头,不必经过甘茂。”
“田不礼,你在玄鸟军,所有教学须在毕丘监督下进行,不得单独接触骑兵。”
“臣,遵旨。”
唐鞅、田不礼退下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眼神被戴胜捕捉到了。
当晚,戴胜独自在书房发呆。
他取出了庄子的木牍,又看了一遍“北冥有鱼”。
然后在竹简上刻下两个名字:田不礼、唐鞅。旁边注了四个字:“用之,防之”。
他想了想又加了两行。
“田不礼:齐人,田忌旧部,逃臣。不忠君,只忠事。可控,不可信。”
“唐鞅:宋人,寒门,善钻营。能发现盲区,利用盲区。可用,不可亲。”
他放下竹简,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历史会不会改变。
如果历史不变,这两人会成就他的霸业,但日后也会毁了他的宋国。
不过,如果历史改变了呢?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他低声念道。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去以六月息者也。”
庄子说,鹏飞九万里,需要风。没有风,鹏就是鲲,潜于北冥。
戴胜释然地笑了。田不礼、唐鞅,就让我看看你们是风,还是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