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雪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雪还没停,雪花落在复殷殿的瓦当上,积了厚厚一层。戴胜站在殿门口,看着寺人们用竹竿把屋檐上的冰凌敲下来,碎冰落在石阶上,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宋公二年的送别曲。
今天就是宋公三年了。若按后世的纪年,是公元前327年。
公孙阅从廊下小跑过来,手里还捧著一摞竹简,人还没到跟前,一股寒气先扑了过来。他的脸冻得通红,手上还有几块冻疮。
“国君,各郡县的岁入都报上来了。相国已经核过一遍,请国君过目。”
戴胜让小寺人接过竹简,看了公孙阅一眼:“手怎么了?”
“啊?哦,没事,向库令告了几天假。臣去武备作坊帮他盯着弩矢,可能是在外面站久了。”公孙阅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进来涂点药膏,冻疮烂了不是小事。”戴胜拉着他进了殿。
殿里烧着三个大火盆,几个小寺人蹲在盆边拨炭,炭火噼啪作响,将殿中烘得暖意融融。戴胜把竹简摊在案上,一卷一卷翻过去。
粮赋方面,共收粟米三十一万钟,与前年大体持平。新垦的方与县田亩,去年已开始纳粮,补上了彭城郡因水渠修缮而暂减的缺口。儿说在泗水郡又查出隐田一千余亩,已全部重新登记造册,今年便可纳粮。
商税那卷,定陶一郡折合粟米三十二万钟,算上睢阳、彭城,全年商税合计四十三万钟,较前年微增了三万钟。
增得不多。曹郡守在简牍末尾做了说明,宋国的商税已经差不多到了一个瓶颈。往西的魏国方向,因连横和割地,魏国将过境关税涨了两成,宋国的丝绸和麻布在魏国市场上的利润被压薄了。往北的赵国方向倒是稳中有升,代北马匹和皮毛的贸易量翻了一倍,但赵国的购买力毕竟有限。往东的齐国方向,济水上的商船比前年少了一成,匡章倒没有明著为难,只是过一道关卡要查三遍,商贾们等不起。
曹郡守最后提了一嘴,若能打通楚国云梦之铜的贸易线路,商税可望再涨一成。
云梦之铜,楚国的铜矿。戴胜想起去年甘茂入楚时就和昭阳提过,昭阳打了哈哈,搪塞了过去。今年楚宋联姻,这条商路或许能顺势敲开。
毕丘掌左军,甘茂兼领着右军,所以军备那卷是毕丘和甘茂联名报上来的。玄鸟军战兵已达一万二,其中骑兵五百,骑师已扩充至十人。骨都和拓跋带的五百少年兵,摔了一整个冬天,如今已有模有样,田不礼正带他们熟悉锥形阵。各地乡兵也扩充到了八万,新兵由各郡军司马负责日常管理与训练,效果还不错。甘茂在每月的巡查报告中都附了各郡乡兵的阵列评分,泗水郡和定陶郡的乡兵名列前茅,彭城郡和济阴郡则排在末尾。
看到此处,戴胜提起刀笔在竹简上刻了四个字:“申饬二郡。”
自造弩机年产已过千具,武备作坊的匠人拿到了第一批匠爵。匠人们拿爵之后,弩机的月产量提了两成,报废率降了一半。
戴胜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他又想起了唐鞅受命时的样子,低眉顺眼,但眼中时不时暴露出精光,像一条安静盘踞的蛇。这人用起来很顺手,他总能想到自己想不到的点,设匠爵这件事便是他提的。但每次批唐鞅的奏疏,心中总是不由得有点心悸,连手腕都不自觉地比平时多用一分力。甘茂大概也有同感,他派了两个老成持重的御史和唐鞅共事,其实也是变相地盯着他。
组建水师和扩充骑兵也提上了日程。濮阳渡口的造船坊开始动工了,第一批木料已经从楚国运来。造船工匠是从彭城和睢阳招募的,又通过定陶商人从齐国请了两个老船匠。向库令在奏疏里写道,造一艘可载五十人渡河的平底战船,需耗时三个月,木料三十根、铁钉二百枚、桐油二十斤。今年预计先造十艘,练兵之用,不成战力。
骑兵更是销金窟。毕丘在奏疏末尾列了笔细账,一匹战马从代北买来,加上途中损耗和入宋后的驯养,折合粟米五十钟,抵得上五户农家一年的口粮。若是扩充到八百骑兵,算上马匹、马具、骑师俸禄、草料,全年开销折合粟米六万钟,相当于一个郡的粮赋。
“六万钟。”戴胜轻声念叨了一遍。对于宋国这种没有游牧传统的国家来说,骑兵真是个烧钱的玩意儿。但骑兵是发展趋势,宋国也不能一直没有骑兵,哪怕只是先搭个架子,也得咬著牙养下去。
濮阳的防务也单独列了一卷。城墙已修到两丈三尺,中间夯土,外砌青砖,抛石机二十架,分散布置在城墙上。存粮五万钟,够全城军民吃八个月。毕丘在末尾加了一句,濮阳可守,但济水不可守。若秦齐渡河,宋国需要韩魏牵制。
这话,戴胜已经是第二次看到了。
他把各卷竹简归拢到案角,靠在凭几上眯了会儿眼。前年粮赋三十万钟、商税四十万钟、玄鸟军九千、总兵力五万。一年过去,粮赋和商税不过微增,扩军和骑兵则多花了许多钱。骑兵和水师这两条线还在起步阶段,花钱多,回报慢。但匠爵稳住了军工,骑兵从无到有,濮阳从普通城邑变成了要塞。收了陈轸、唐鞅和田不礼,与各国大体相安无事,也没有内部动荡,算是稳中向好的一年。
当然,国政之外,还有家事。
去年昭阳来提亲时,婚期定在了今年秋天。芈八子,戴胜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她本该是秦国的宣太后,现在却要被兄长当作联姻筹码,送到素未谋面的宋国国君身边。史书上那个主政秦国三十六年的女人,如今正被楚国的利益推到另一条路上。
戴胜并不认为史书上的人生是理所当然的。芈八子也不是天生就该嫁给秦惠文王,她只是恰好被塞进了那条路。如今那条路被堵死了,她的人生轨迹也就开始变化,此后的每一步都是新路。
筹备婚事的事,他交给了华昕全权负责。老相国拄著拐杖,精神倒是不错。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在榻上躺了小半个月,还调侃自己说“这把老骨头,方相氏不收”。如今拟定礼单的手也不抖了,聘礼单子写了满满四卷竹简,定陶的丝绸、彭城的细麻、韩国的弩机、睢阳的玉璧。还有一对活雁,那是曹郡守特意命人从猎户手里收来的,现在养在宫中的池苑里,每天有人专司喂养。
戴胜看着礼单,忽然想起一件事。
“相国,寡人听甘茂讲过楚地的婚俗。女方过门前要送庚帖,男方要回一首诗,但寡人不会作诗”
华昕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戴胜,确认国君不是在开玩笑。
“国君,庚帖是民间习俗,国君大婚,按的是诸侯之礼”
“民间习俗怎么了?”戴胜摆摆手,“她才十七岁,离家千里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不能让她觉得宋国什么都冷冰冰的,连一首诗都懒得回吧。请相国替寡人拟一首,要像寡人写的。”
华昕只好应下。他退出殿时,拄著拐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似乎在琢磨一首“像国君写的”诗该是什么风格。
戴胜又想起另一件事。定陶商贾在楚国有几条商路,正好可以安排点人,趁著这几个月,把芈八子母亲和魏冉的近况打听清楚,不时传回些消息。她到了睢阳,若问起来,自己总得答得上来,也表明对她的重视。
对了,重视。戴胜在礼单末尾加了一行,除既定聘礼外,另备齐纨十匹、楚式妆奁一套,单独赠予芈八子。
此前戴胜曾派陈轸去赵国为“盗马”一事致歉,顺带打探一下赵国朝堂情况。正月末,陈轸的信到了。
看来陈轸是下了功夫的,这信足有三卷。
他说肥义是“谨而多谋”之人。谨,是说话滴水不漏。绝不在任何公开场合表露对秦国的不敬,也不在私下场合表露对齐魏的轻视。多谋,是每句话都藏着三个弯。比如陈轸试探他对魏国入连横的看法,肥义回答说“魏王长者,自有考量”。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说魏王年纪大了,经验丰富。陈轸据此判断,肥义对魏国入连横是不满的,但出于对秦赵关系的顾虑,他不会公开表达不满。
此外,肥义对赵氏宗室也保持着刻意的距离,从不去主动结交公子成和其他公子,而是用心辅佐太子赵雍,对其起居和学业事必躬亲。陈轸认为,肥义在等太子长大,等赵国内部的合纵派和观望派分出胜负。在此之前,他不会让赵国为任何外部承诺押上本钱。宋国与赵国交好,需要耐心。
至于太子赵雍,陈轸写得更细。他说这少年目有狼顾之相、心无虚浮之气。善骑射,懂马政,尤其对代北马的习性了如指掌。虽然才十四岁,但谈论起天下大势,颇有独到的见解,比如他认为魏国入连横是抱薪救火,韩国若亡,魏国必为下一个。又比如他认为秦国的弱点在邦交,只要关东诸侯能真心联手,秦国的连横不攻自破。陈轸说这些根本不像一个少年讲出来的话。赵雍将来定能把赵国攥在手中,成为天下强主。
陈轸还提到赵雍的野心在北不在南,比起中原,他更关心代北的马场、胡人的骑射、中山国的存亡。宋国不会和他有直接冲突,当早结其欢心,引为外援。
不过末了,陈轸又补充了一句。赵雍才虽大,但容易意气用事。在官学论辩时,被一个士子质疑“以马代车”的想法,当场便要求那人上马比试,被肥义拦下了。所以赵雍这种人,要顺着毛捋,不能硬顶。
戴胜把这几段反复看了几遍。狼顾之相,少年沉静,眼光独到,意气用事。这确实是日后那个胡服骑射、吞灭中山、饿死沙丘的赵武灵王。史书上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他是战国最伟大的改革家之一,有人说他是晚年昏聩的典型。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跪在父亲病榻前,盯着代北地图上的胡人部落,琢磨怎么把马骑得更快的少年。
想到此处,戴胜在陈轸的信末刻下一行字:“赵雍看来确实能扛事,也能惹事。此人能交到什么程度,先生可自行定夺。”
二月初,华昕把拟好的回诗呈了上来。诗写得很简单,是仿照《诗经》的风格,四言八句,以玄鸟起兴。戴胜看了两遍,觉得还不够好,但他自己也确实写不出更好的,总不能把“关关雎鸠”抄上去吧。
“就这样吧。”他放下诗作,叹了口气,“相国费心了。”
华昕告退时,脚步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国君。戴胜正对着那首诗发呆,似乎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华昕走后,戴胜来到殿门口,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墙根下还积著些残雪,灰扑扑的,混著泥水。
去年此时,他站在这里想的是粮赋、商税、扩军、索城。今岁他想的是婚事,想的是一个十七岁的楚女,跋山涉水嫁到睢阳之后,看到的宋国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