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两封书信先后送入睢阳,相隔不过数日。
第一封来自咸阳。陈轸虽已离秦,但他和在秦廷的旧日同僚仍偶有书信往来,此番辗转送来的消息倒也不算机密。秦军北压义渠,义渠王被迫称臣,秦国在其故地置县设官。
随后,秦君将焦城、曲沃两座河东孤城归还魏国,并将少梁改名为夏阳,魏国留在河西的最后一点旧痕算是被彻底抹了去。旁人看来秦国是示好,表达连横的诚意,戴胜却一眼看穿了背后的算计。
焦城和曲沃,都是去年秦军从魏国手里抢来的。河东孤城深入魏境,驻军则分兵,不驻则易失,反正上郡十五县已经交割,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作为把魏国绑上连横的战车的谢礼。魏王得了两座城,对国内有了交代,秦国得了黄河天险,函谷关从此高枕无忧。
“张仪的手笔。”戴胜放下书信,对甘茂说道。
甘茂接过来看了一遍:“以两座守不住的城,换十五个守得住的县,还让魏王觉得自己赚了。确实是张仪的手段。”
“义渠称臣、置县上郡、归还城池、少梁改名,四件事全在半年之内。”戴胜倚在凭几上,“等秦国把河西咽下去了,下一步不是韩国,就是赵国。”
第二封书信则是从宋国鞍邑县驿站传来的。落款是一个让戴胜感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名字——孟轲。
意外的是,自穿越来,戴胜从没跟儒家打过任何交道,这位亚圣却突然造访。情理之中的是,历史上孟子就是这个时候入宋的,还在宋国待了一年。
信写得挺客气,大意是:轲闻宋公行仁政,愿以布衣入宋,观宋国之治,与宋公论王霸之道。
“孟轲。”戴胜拿着帛书,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此时,甘茂和公孙衍都不在殿中。一个去了御史台查阅卷宗,一个去了营中处理军务,只有公孙阅侍立在旁。他见国君笑得古怪,凑过来问:“国君,这孟轲是不是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孟子?”
“正是那位孔圣之后的天下大儒。”戴胜把书信放在案上,“他在齐国稷下待过,在魏国也待过,满口仁政王道,各国国君都敬他三分,但没人真用他。”
“为啥?”
“因为他说话,总是让人没法反驳,也没法照办。
公孙阅挠挠头:“那不就是正确的废话吗?”
戴胜没有理他,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史记》里的宋康王,和《孟子》里的宋君偃,几乎不像同一个人。前者是暴君,射天鞭地,被齐楚魏三国围殴至死,“桀宋”二字里藏着数不清的恶意。后者却是一个行仁政的君主,孟子不远千里来宋,还在书中褒扬宋君。历史的这种参差感,戴胜读博时琢磨过很多次,如今他自己成了宋公,再琢磨起来,滋味完全不同。
“传令,以卿相之礼迎孟子入睢阳。”他吩咐下去,又加了一句,“但不要仪仗,安排一处僻静的宅院。他不喜欢排场,排场大了他反而会不高兴。”
五天后,孟子的车驾到了。
一辆牛车,三个弟子随行。孟子今年四十五岁,头发已有些许花白,一双眼睛有种阅尽列国君主的沧桑。
戴胜出城三里相迎。孟子下车,两人在官道上见了面。
“宋公。”孟子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夫子远来,寡人荣幸。”戴胜还礼。
晚间,接风宴设在复殷殿偏殿。没安排歌舞和奏乐,只有一壶淡酒和几碟时令菜肴。戴胜特意问过孟子的弟子,夫子饮食清淡,不喜奢靡。孟子入席后扫了一眼案上的菜色,微微点头,似乎很满意。
酒过三巡,孟子放下酒爵,开口入了正题。
“轲在齐,闻宋公行仁政、废世兵、推郡县、赏军功,四方士人谈宋国变法,有人比之秦孝公,有人比之魏文侯。轲不远千里而来,欲亲眼一见。”
戴胜放下筷子,正色道:“夫子想看什么?”
“想看看宋公治国,是以力服人,还是以德服人。以力服人者,霸也。以德服人者,王也。”
“非也,非也,寡人以为王道是从种粮食的人手中骗粮食,霸道是从种粮食的人手中抢粮食。”
孟子抬起头,瞪了戴胜一眼。
戴胜赶紧端起酒爵,咕嘟一口下肚,遮住了笑意。
孟子又口道:“窗外有棵树,已经枯了半截。宋公看它,还能活多少年?”
戴胜转头看了看殿窗外那棵半枯的老银杏,笑了。孟子这是拿树比自己,拿治国比种树。儒家的老套路,把道理藏在寓言里。
“枯木也可以逢春,不过要挪个坑、换层土。”
“挪坑换土,是伤根的事。树受得了吗?”
戴胜再次端起酒爵:“树受不受得了,看怎么换。寡人变法,废世兵,不是把树连根拔起,是把烂根剪了。世兵是烂根,宋国三万叫花子兵,打仗不行,还占著军饷。剪了烂根,新根才能长出来。军功爵、郡县制,夫子说这是用霸道还是王道?”
孟子端起酒爵抿了一口:“宋公所为,确实与秦孝公不同,但亦非文王之政。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宋公行郡县、废世禄、征商税,容轲冒昧一问,与秦之郡县、齐之官营,有何不同?”
这话问得厉害。孟子不是来听他讲数据摆政绩的,他想看看宋国到底是另一个秦国,还是真有可能走出第三条路。刚才那一番剪烂根长新根的话,虽然实在,却还没有触及孟子最关心的问题。
“夫子,寡人去洛邑的时候曾见过一个老农。”戴胜没有正面回答,“老农在犁地。寡人问这老农,你耕种多少年了?他说四十年。寡人问,你知道你犁的是谁的地?他说是天子。”
孟子微微一愣。
“这老农他只管耕种,父辈耕种,祖辈耕种,子子孙孙都是耕种,永无出头之日。原先宋国的庶民和周王畿的老农是一样的,无非是给天子种地,给国君种地还是给卿大夫种地的区别。”戴胜放下酒爵,“另外,夫子说仁政,寡人也想行仁政,想让耕者有其田。但宋国夹在齐楚魏之间,定陶是天下商贾汇集之地,宋国的仓廪里堆的不只是粟米,还有刀币。用周礼那一套,宋国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窗外那棵半枯的银杏。
“寡人不能光让百姓吃饱,还要让他们有念想、奔头,让他们不再被邻居踹门。宋国变法,不是不想行王道,是没有时间等文王的百年之化。今年秦军压赵,明年齐军攻魏,后年楚军北伐。宋国等不起。”
孟子抚著胡须,没有接话。
“所以寡人想走第三条路。”戴胜转过身,“王道为骨,霸道为器。骨撑住架子,器挡住外敌。对内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对外强兵精甲,不使邻国轻宋。夫子觉得,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孟子放下酒爵,沉吟良久。
“宋公之言,轲不敢轻论。然有一言相问:霸道之器,用之既久,器上生锈否?”
器上生锈,戴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孟子不愧是孟子,一眼看穿了改革的困境。秦国的法是好法,让秦国从边陲弱邦变成虎狼之国。但商鞅被车裂之后,秦法便从“富国强兵之术”变成了“刑戮虐民之器”,后来的秦朝也正是亡于此。器上生锈,锈蚀器断。
“夫子问得好。”戴胜重新坐下,“寡人给夫子看一样东西。”
他示意公孙阅去取来一卷竹简,是御史台呈报的官吏贪墨处置记录。
“寡人设御史台,察天下官吏。贪墨者,不论品级,依法论罪。去年查出贪墨官吏一十七人,其中两个是公族。宋国的法,大夫庶民,一个脑袋。这就是不让器上生锈的办法。”
孟子接过竹简,逐行细看。看完后,他放下竹简,脸上浮现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满意,又像是失望,还带点意外。
“宋公此法,既不像管仲治齐,也不像商君治秦,倒有点周公制礼的意思。轲周游列国二十年,没见过。”
“夫子,”戴胜将二人的酒爵都斟满,“鹏飞九万里,需要风。没有风,鹏就是鲲,潜于北冥。寡人变法三年,宋国有了些起色,但还远远不够。这爵酒,寡人敬夫子,愿夫子为宋国之风。”
孟子并没有端起酒爵。
“轲今年四十有五。在齐,齐王不能用;在魏,魏王不能用。宋公若用轲,不怕轲的王道之说,坏了宋国的霸道之政?”
“夫子之道若全是空谈,寡人自然一笑了之。但夫子之道有一句寡人记得最牢。‘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戴胜放下酒爵,“这句话,宋国认可。”
孟子沉默良久,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公孙阅一边收拾案几一边嘀咕:“国君,这家伙说话绕来绕去的,您跟他聊了一晚上,到底谈成什么了?”
戴胜站在窗边,望着孟子远去的背影,突然问了句:“公孙阅,你知道‘论政’和‘听政’的区别吗?”
“啊?”
“论政,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谁也说服不了谁。听政,是你听我的,我听你的,最后都不知道谁说服了谁。”戴胜转过身,“今晚寡人和孟子,就是听政。”
此言一出,在一旁作陪的甘茂微微挑眉。戴胜把这个表情看在眼里,笑道:“先生有话直说。”
“臣只是在想,孟子留宋,若日日以王道说国君,以仁政说朝臣,老世族会不会先跳起来要复古,御史台会不会弹劾他干政,甚至”甘茂顿了顿,“甚至他日后会不会劝国君复立郯国。”
“复立郯国?”戴胜转头看着甘茂,“你怎么想到这个的?寡人猜过孟子会劝寡人缩减军备、轻徭役、缓推县制唯独这个,寡人真没想到。”
甘茂老实回道:“臣昨天收到唐鞅来信。他说‘孟子来宋,怕是要劝国君行周礼、不绝人之祀’。臣以为”
“唐鞅。”戴胜眉头微微一动,“又是他,先生以后要多留个心眼。另外,孟子是大儒,不是腐儒,他不会那么做的。”
甘茂应诺。两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戴胜心里把唐鞅的名字又掂了一下。
夜已深,公孙阅送走甘茂后回殿,发现国君还在灯下翻竹简。
“国君,还不歇?”
“就歇了。”戴胜把竹简合上,忽然问,“你说,孟夫子今晚睡得好不好?”
公孙阅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末将不知道。”
戴胜笑了笑,让他退下了。
第二天,戴胜下诏:以客卿之礼待孟子,若其愿留宋,秩比上大夫,不预实务,许其入官学讲学,许其随时入宫论政。诏令一出,朝中果然暗流涌动。几个老世族出身的卿大夫私下议论,说孟子在齐魏都不受重用,如今宋国却待为上宾,怕是要拿周礼来套宋法。
这话传到戴胜耳朵里时,他只说了一句:“召他来就是听不同声音的。满朝上下若只剩一种声音,寡人想听也听不到了。”
接着又在竹简上刻下一行字:
“王霸之辨,不在辩,在行。鹏飞九万里,需要风。孟子,或许是寡人的六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