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殷殿里灯火通明。戴胜把甘茂、毕丘、公孙衍三人召来，案上摊著一幅新绘的宋国舆图。襄陵、乘丘、煮枣、襄丘、济阳、葭密六座新附城邑已被标出，濮阳郡的边界也重新勘定。
“仗打完了，地拿到了，接下来该算账了。”戴胜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一仗寡人动用了四万兵力，加上甘先生的一万，合计五万。魏国动员了不下二十万，韩赵共出兵十四万，楚国往边境堆了二十万。一场三晋内讧，列国加起来动员了近六十万人。打完仗宋国赚了六座城，但寡人看了毕丘呈上来的伤亡名册，玄鸟军老兵一共折了一千二。这些老兵是跟咱们从彭城、吕邑一路打过来的，死一个少一个。再这么打下去，玄鸟军的老底子就要打光了。”
毕丘点头：“臣正想禀报此事。玄鸟军老兵已不足四千，新兵补充虽快，但要达到老兵的操练水准，至少还需一年。眼下军中以老带新的法子固然稳妥，但老兵越打越少，新兵比例越来越高，再打两场硬仗，玄鸟军的战力恐怕要掉一个档次。”
“扩军这件事，三年前寡人就在想。当时宋国底子薄，养不起太多脱产兵。现在全国赋税七十六万钟，新附六城虽说免税两年，但后面陆陆续续也是进项，还是能养得起的。”
戴胜扫了一眼三人，继续说道：“玄鸟军扩至三万，依旧按左、中、右三军编制，驻扎睢阳，继续由三位统领。”
公孙衍抬起头，他没有推辞，只是问了一句：“三军编制如何划分？”
“每军一万。左军以玄鸟军老兵为骨干；中军以新附魏卒和玄鸟军新兵混编；右军从各郡优秀乡兵选拔，毕丘依旧负责总教习。骑兵营单列，升为骑军，田不礼为骑将，暂归左军节制。毕丘，田不礼是你带出来的，骑兵在你手里寡人放心，但骑军独立成军是迟早的事。”
毕丘抱拳：“臣明白。”
“三军之外，乡兵改称郡兵，扩充至十万。郡兵半农半兵，平日生产，除农忙时节，每月抽五天操练，不拿饷，免赋役。操练和战时按玄鸟军标准的一半发放补贴。玄鸟军缺员，优先从郡兵中选募。各郡司马继续负责郡兵的训练和征调，但由寡人直接掌管，不再受郡守节制。甘先生，郡司马的遴选和任命，由你提名，御史台复核，寡人亲批。”
甘茂点头称是，又问道：“郡兵十万，加上玄鸟军三万，宋国养兵十三万，以宋国目前的户口和财力，压力不小。国君可想好了怎么跟朝中交代？”
“寡人正要说这个。”戴胜把玩着手中的刻刀，“寡人算过一笔账。三万玄鸟军，军饷加粮秣军械，一年大概十八万钟。十万郡兵的日常操练和战时补贴，一年大概八万钟。合计二十六万钟。军费占去年岁入三分之一左右，还在能喘气的范围内。虽说十万郡兵免税会减掉一部分收入，但等楚国云梦之铜的贸易打通，商税还能再增一些。”
“这么一算，倒也不算穷兵黩武。”甘茂承认。
“当然不算。”戴胜又转向公孙衍，“犀首，寡人想换个新名字，叫禁军，大宋禁军，怎么样？”
公孙衍皱眉：“禁军？这名字听着像是”
“像什么？”
“像是宫禁护卫的名号。用在野战军上，显得不够威猛。”
戴胜哈哈大笑：“寡人也觉得不够威猛。算了，‘玄鸟军’这名字用了三年，打出过河东，消灭过郯国，逼近过大梁，响亮。不改了，还是叫玄鸟军。大宋禁军这个称呼，梦里说说就得了。”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三位三足鼎立，没有主次之分，平日里各领各的，战时由寡人指定的主将统一指挥。”
三人同时起身，躬身领命。戴胜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又拿起案上一份名册：“接下来还有几项人事调整。”
他先看向毕丘：“听说陶大在河东之战受了重伤，襄陵之战又伤了大腿，如今走路都要拄拐？”
毕丘眼神黯下去：“是的，所以他现在也没法当曲长了，臣安排他负责一些后勤的杂活。”
戴胜点点头：“这样，陶大调任国君亲卫队长，归公孙阅节制。级别升一级，秩比五百主，他带不了野战军，守个宫门还是绰绰有余的。”
毕丘抱拳：“臣代陶大谢过国君。”
“把陶大调进亲卫队，还有个意思，寡人身边也确实需要几个打过硬仗的老兵。至于公孙阅，”戴胜瞥了一眼缩在殿角的公孙阅，“你以前总说寡人只让你跑腿，现在给你一个正经的属下，别又搞砸了。”
公孙阅脸涨得通红：“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宋齐。”戴胜看向站在角落的一个年轻人。宋齐三年前还是玄鸟军斥候营那个蹲在墙根数蚂蚁的少年，如今已经快二十了，脸晒得黝黑，身体也壮实了起来。
“你一直负责军情传递，斥候侦查，干的不错。陈轸对你的评价就四个字，嘴严眼毒。寡人正好新设一个暗影司，专管邦交刺探和军情搜集。陈轸顾不过来，他推荐了你。你就暂代掌司使，直接向陈轸和寡人禀报。级别虽不高，秩比下大夫，但接触的都是机密。嘴严是好事，要一直严下去。”
宋齐单膝跪下：“臣必不负国君。”
安排完这些，戴胜长长地舒了口气，正打算吩咐传膳，公孙阅又在门口探头探脑。
“国君，孟夫子求见。”
戴胜和甘茂交换了一个眼神。甘茂低声道：“怕是有备而来。”
孟子进来时，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他行了礼，不等戴胜赐座便开了口：“轲闻宋公欲要扩军。宋国人口不过百余万，养兵已近十万，若再要扩军，恐非仁政。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夷吾治齐，亦仅养技击之士五万。今宋国地不过六百余里，而欲养兵十余万，轲恐后世将以宋公为穷兵黩武之主。”
戴胜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请他入席：“夫子所忧，寡人深以为然。但夫子可知，三年前宋国养兵多少？三万叫花子兵，齐国随便一个偏师都能把睢阳围了。如今宋国养兵十三万，看似多了，但十三万里面能打的只有三万玄鸟军。十万郡兵平时种地，战时才征发，比齐国的技击之士还要松散，而且寡人还免他们赋役，这是善政。”
他让人取来算筹，当着孟子的面一笔一笔算：“玄鸟军三万，军饷粮秣军械合计十八万钟。郡兵十万的补贴合计约八万钟。总计二十六万钟，占宋国岁入约三分之一。齐国军费占比过半，秦国军费占比四成。战国，大争之世，宋国养兵十三万，不算高了。”
“况且，夫子可知宋国这三年新增了多少土地？濮阳、郯县，加上新附的六座城邑，疆域扩大近三成。这些地方需要驻军，单靠三万玄鸟军根本顾不过来。郡兵驻守各县，一来不费国库养兵之资，二来就地解决各地治安之需。兵不在多，在精；养不在费，在均。夫子以为如何？”
孟子眉头紧锁，盯着算筹看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宋公口才，不在张仪之下。”
“夫子谬赞。”戴胜端起茶杯，遮掩嘴角的笑意。
孟子难得地叹了口气：“宋公说的这些，轲需要回去仔细想想。”说完便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戴胜，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了。
戴胜看着他的背影，对甘茂说：“孟夫子今天没跟寡人抬杠，反倒让人有点不习惯。他该不会是在琢磨怎么用更大的道理驳倒寡人吧？”
甘茂笑了笑，没有接话。
数日后，陈轸从邯郸发回一封书信，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他说赵侯的病情急转直下，宫中太医已私下告知肥义，恐怕撑不过明年开春。太子赵雍日夜侍疾，但每天仍抽出两个时辰研读马政和骑战之术，研究北边胡人的骑射战法。肥义也试探了赵雍对宋国的态度，赵雍直言宋国是赵国唯一没有旧怨的中原邦国，愿意进一步交好。
陈轸还重点提了一嘴。襄陵之战的结果传到邯郸后，赵雍特意召他入宫，仔细询问了田不礼在襄陵城下冲垮魏军弩阵的细节，包括骑兵的阵型、马镫的使用、长矛的长度、冲锋的时机等等，每一处都问得很细。问完后说了一句“宋公知兵，有机会雍定来睢阳拜访”。
最后又在信末附了一句：赵雍继位只是时间问题。宋国若能在他继位之初主动示好，宋赵之间可望结成长期稳固的盟约。
戴胜提起刀笔，给陈轸回了一封信：“转告赵太子，寡人在睢阳等他，骑军随时可演。另外，赵侯若不豫，他国倘有威逼，宋国必与赵国同仇敌忾。”
刚写完，一名小寺人入内通报：“国君，楚国有国书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