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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称王

    宋公三年秋九月十五,睢阳南郊筑起了祭坛。

    坛高三丈,取“天地人”三才之数。坛顶置九口青铜大鼎,鼎下柴薪堆积如丘。坛下三千玄鸟军排成三列,旌旗招展。甘茂、公孙衍、毕丘各率本部千人列于坛前,陈轸与华昕陪列两侧,百官玄袍赤冠,立于坛基之下。列国使臣的车驾沿着官道一字排开,秦使、韩使、魏使、赵使、燕使、中山使各率随从立于观礼台两侧,旌旗在秋风里迎风招展。观礼的百姓被甲士拦在官道外,黑压压一片,从坛基一直延伸到睢阳南门。

    戴胜身着素白商王礼服,腰悬宝剑,一步一步踏上坛阶。坛顶的九口大鼎在秋阳下泛著暗沉的光,鼎身上铸刻的玄鸟纹路也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太祝奉上祭文,戴胜双手接过。祭文是华昕亲自拟的,措辞典雅,追溯成汤、微子、宋襄公的血脉承续,告于昊天上帝与列祖列宗,宣告宋国将以王号行事于邦交,以公号自守于内政。读完祭文,戴胜将帛书投入鼎中,烈焰腾起,帛书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星直冲云霄。

    “宋国,王矣。”

    坛下三千玄鸟军齐声高呼:“玄鸟不灭!大王万年!”呼声如雷,震得坛基微微发颤。

    毕丘站在左军阵列前,面色沉毅,但按剑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三年前在济水边上堵皇翼的那个夜晚,四百魏武卒老兵乘木筏渡河,火光把河面照得通明,他向对岸冲去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宋王的称王大典上。

    公孙衍站在中军阵前,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他在魏国当上将军时见过魏惠王的称王大典,那时魏国正如日中天,如今魏王垂垂老矣,而他站在这片新起的祭坛上,看着另一个国君称王。

    甘茂站在右军阵前,目光掠过坛顶的戴胜,又掠过台下各国使臣的旌旗。他想起自己在韩国街头论辩时连一顿饱饭都混不上,在新郑东市的槐树下跟人吵申不害和商鞅的优劣,现在他是宋国的上卿,站在宋王称王的祭坛下,这条路,走了三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秦使率先上前一步,行稽首礼:“秦王贺宋王。秦宋之好,如河洛之水。”话很短,也很直白,秦君称王,宋君必须紧随其后。

    第二个上前的是韩使。他的贺词比秦使长些,言辞也更恳切,说韩王已在新郑柴燎告天,宋王也如约在睢阳筑坛祭天,韩宋同进同退,从此相互扶持,感谢之意溢于言表。戴胜回礼时握了握他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韩王不负寡人,寡人必不负韩王”。

    紧接着是魏使惠施。老相国又来了,穿着一身素旧的朝服,花白的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散乱。他代表魏王贺宋公称王,愿两国自此安好,互不侵扰。戴胜看着惠施,这个当年在大梁城和他对坐论势的老相国比那时又苍老了许多。他回礼时多扶了惠施一把,说惠子远来辛苦,濮阳县的赋税还给你留着。惠施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使是肥义,他请示了赵雍,便一直待在睢阳没走,为戴胜称王出谋划策。等前面三国的使者都退下后,他稳步上前,说赵侯贺宋王,赵宋之盟坚如磐石。此后无论宋公还是宋王,赵国待之如一。戴胜上前一步,握住肥义的手臂:“相邦前日一言,解寡人困局,寡人感激不尽。”肥义微笑着说:“宋王言重。太子前几日托外臣带句话,等有闲暇了,必亲赴睢阳,聊聊马镫之事。”戴胜听罢哈哈大笑,笑声在祭坛上回荡。

    燕使与中山使也依次上前致贺。燕使的贺词颇为客气,说燕宋虽千里相隔,但燕侯亦愿与宋王相交通好。中山使的贺词则更简短,贺宋王称王,愿两国永为兄弟之邦。

    华昕拄著拐杖走到祭坛前,宣读戴胜亲自所拟的诏令。诏令的核心只有一条,邦交称王,内政称公。宋国与秦、韩、燕、赵、中山五国以王号相往来,但国内公文、法令、赋税、军令、百官奏疏中,仍称“宋公”。玄鸟旗不变,国玺不变,周天子所赐的“公爵”封号不变。

    诏书宣读完毕,坛下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呼声从坛上传到城头,从城头传到田野。

    称王大典结束后的第七天,芈八子正式册封为宋王后。册封礼在宫中举行,没有称王大典那么隆重,却也足够庄重。戴胜亲手将王后之玺和玉册交到她手中,她接印的手依旧很稳,只是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能想起了郢都宫中那些冷眼,也可能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魏冉。或者是其他

    回到寝殿后,她换了一身常服,跪坐在案前继续翻看那些从楚国带来的史书,戴胜走进来时她正好看完一卷。她抬起头,神情平静,只是脸上笑盈盈的,是此前在楚宫中少有的放松。戴胜在她对面坐下,不自觉地说起了扩军的事,从三万玄鸟军到十万郡兵,各郡报上来的数字都看着不错。

    芈八子安静地听完戴胜的话,随后放下史书,说了一句:“事情太顺了,簿册可否容臣妾一观。”

    戴胜将簿册递上。

    芈八子仔细看完后合上簿册:“君上,凡事太顺,必有反常。宋国扩军,各郡报上来的都是足额甚至超额的名册,操练的评比也是各有各的好,竟找不出一个问题。”

    随后又找补了一句:“臣妾只是随口一提,君上听听便罢。”

    戴胜沉默了片刻,起身去了书房。

    当夜甘茂和宋齐被急召入宫。次日一早,暗影司和御史台各派两路密查分赴济阴、濮阳二郡。半个月后,密查的卷宗摆上了复殷殿的案头。

    济阴郡的问题很严重。郡司马禽舷,原是华昕掌左军时的旧部,当年交出兵权时第一批被编入玄鸟军。他在军中口碑不错,但扩军令下得太急,各郡都凑不齐数字,他便动了邪念,和各县司马串通,虚报五百个兵额。这五百人只在名册上存在,每月照常领取操练补贴,各级分润,账目滴水不漏。

    濮阳郡的情况刚好相反。郡司马是个魏武卒老兵出身,为人老实,不会做假账。南阳里、北济里那些新归附的村落他跑了无数遍,青壮年不是在田间就是在作坊,实在抽不出人,可上面催得紧,他一急之下拉来了四百多个老幼充数。他没贪一文钱,甚至还自己贴钱给几个老卒买了像样的拐杖。可这件事被当地世族告到了魏国,传得沸沸扬扬,说宋国在魏国旧地上“驱耄耋和稚子充行伍”,名声坏了一地。他身为郡司马,明知老人孩子不能上战场却硬拉充数,瞒上是罪,欺下也是罪。

    戴胜把卷宗摔在案上,一夜没睡,命三军司马依军规草拟处置意见。

    第二天,甘茂、公孙衍、毕丘三人联名署案的处置文书颁下。济阴郡司马禽舷削职,与涉事各县司马一并交有司论罪。查抄家产,追回虚报补贴,家人不连坐,逐出军营回原籍务农。濮阳郡司马贬为伍长,念其无贪墨,免罚金,留军职俸禄养其家小。各地所有老幼全部从名册中剔除,虚报部分追回补贴。各郡司马以此为戒,尽快自查,逾期不纠加倍惩处。

    处理完济阴和濮阳的事,戴胜回到寝殿。芈八子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了竹简。

    “济阴查出贪墨,濮阳查出虚报,”他坐到她对面,“夫人说得对,太顺了。”

    芈八子的反应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治理国家,不在堵漏,在防患于未然。此番查出的两桩弊案若不被及时发觉,日后必酿成大祸。扩军之策本身并无过错,只是推行太急、核查太疏。如今立下规矩,各地便不敢再犯。”

    戴胜听着她的话,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读的那些史书,恐怕不只是为了消遣。

    “夫人今后,可愿看看寡人的奏疏?”

    芈八子抬眼看着戴胜,甜甜一笑:“那要看君上给臣妾什么奏疏了。”

    转眼入了冬,戴胜正在复殷殿与群臣议事,公孙阅忽然从殿外小跑进来,面色凝重,双手还捧著一卷帛书。戴胜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眼说道:“赵侯薨了,谥号肃。太子雍即位,公子成监国,肥义辅政。”

    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群臣交换著目光,没有人说话。谁都清楚,赵肃侯一死,赵国朝局将进入一段微妙的过渡期。但戴胜心里想的却是赵武灵王继位了。一个对骑兵和马镫充满兴趣,将宋国视为唯一没有旧怨的中原邦国的十五岁少年登上历史舞台了。陈轸那句早结其欢心的建议,如今看来,恰如其分。

    华昕颤巍巍地出列,拱手道:“老臣请遣使赴邯郸吊唁。宋赵之盟,草创于肃侯,如今新君嗣位,当重申盟约。”

    戴胜点头:“相国说得对。不过寡人将亲赴邯郸,吊肃侯之丧,贺新君之立。”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北方的天际,又补了一句:“另外,告诉肥义,宋国将遣骑军三百随寡人入赵,与赵军共演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