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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蓄势

    宋王元年,也就是后世的公元前326年。正月末,戴胜在复殷殿召集朝会。甘茂将去年各郡县的岁入汇总呈上,粮赋三十四万钟,商税四十三万钟,合七十七万钟,较前年又增了一万钟。

    华昕躬身出列,将新一年的支出预算逐项报来:玄鸟军饷军备十八万钟,郡兵日常操练与战时补贴八万钟,骑军扩军添购的马匹与马具三万钟,濮阳渡口造船坊扩建与战船新造三万钟,各郡水利新修与睢阳城外新辟灌渠两万钟。再加上官吏俸禄、驿路维护、新附各城减免田赋期满后的过渡补贴等杂项,合计支出约三十六万钟,结余不足七万钟,比去年还少了三成。

    “收入涨了一万钟,结余反倒少了,不过钱都花在了刀刃上。”戴胜看完,将簿册递给甘茂,又补了一句,“扩军、造舰、修渠、养骑兵,每一样都是该花的。但结余少了,意味着往后几年抗风险的本钱更薄。这笔账,不能光算一年。”

    甘茂点头:“臣已命各郡将今年预计新增的垦田数目和商税增长提前报上来,三个月后可以重新核算全年收支。若云梦铜路能打通,商税还能再涨一截。”

    “云梦铜路。”戴胜靠在凭几上,“曹郡守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甘茂捧上一份书简,楚国的铜矿集中在云梦泽周边,其中最大的一处在铜绿山,楚国在此设有铜官,专营采冶。以往楚国对输往中原的铜锭贸易控制极严,大部分铜料优先供应郢都的兵工作坊铸造箭镞、戈矛和编钟。但昭阳军费吃紧,郢都朝堂上主张“以铜易粮”的声音越来越大,楚王态度有所松动,已允诺开放铜绿山的部分铜锭输往宋国,条件是宋国以粮秣和布匹等价交换。曹郡守已在邾城设立代办市署,专司宋楚铜粮贸易的结算与转运。第一批铜锭预计夏末就能入宋。

    “铜绿山。”戴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青铜和铁器同是战国的命脉,铸币、铸鼎、造戈矛、锻甲片,哪一样离得开铜?楚国握著铜矿,就像齐国握著海盐、秦赵握著战马。如今宋国成了楚国铜料在北方的第一个贸易伙伴,那么宋国的兵器制造成本将大幅下降,而且定陶的刀币铸造从此有了稳定可靠的铜源。

    “老曹这事办得漂亮,告诉他,邾城市署的关税免三年,楚国来的铜锭只抽一成,多出的利润让他自己留作商路维护。另外,从睢阳武备作坊调两个老匠人去铜绿山,专门负责验铜成色,不合格的一锭也不要。”

    布置完铜路的事,戴胜话锋一转:“云梦铜路是长线,短线也不能荒废。寡人看了各郡报上来的水利计划,今年要修三条渠。睢阳城外的新灌渠引睢水入田,彭城郡的泗水堤坝加固增高,濮阳郡的大河北岸开一条引水渠,备旱涝两用。钱,国库出一半,各郡自筹一半。各郡自筹的部分,可以用徭役折抵,也可以由当地世族认捐,认捐的世族,免除相应田亩的当年商税。另外,各地种新田的农户免税两年,两年后缴半税,种满五年再纳税。新附各城减免两年税赋的政策不变,以示宽待。”

    华昕将戴胜所言一条一条记下,应道:“老臣即刻拟诏。”

    二月初,儿说来到睢阳述职。他在泗水郡干了两年,把向氏、孔氏、乐氏的隐田翻了个底朝天,得罪的人能从彭城排到睢阳。戴胜在偏殿接见他,开口便问:“濮阳郡新设,最难的是什么?”

    儿说不假思索地说:“三县老百姓只认魏王不认宋王。要让他们变成宋人,光靠驻军不行,得让他们觉得当宋人比当魏人划算。”

    “那你打算怎么让他们觉得划算?”

    “减免田赋是前两年的手段,后面得靠水利。濮阳郡虽接大河与濮水,但中间一片高地常年缺水。臣在泗水郡凿了两条渠,濮阳郡至少得凿四条。凿了渠,旱地变水浇地,产量能涨三成以上。产量涨了,田赋自然涨,不用加征,百姓也愿意种地。另外,臣听闻国君正在修大河渡口和造船坊,臣以为可在濮阳城外增设一个河运码头,把大河水运和济水商路连起来,日后云梦铜锭从楚国北上,可经由濮阳转运至赵齐两地,形成水陆联运之势。”

    “四条渠,一个码头,要多少人?”

    “一万民夫,工期四个月。在魏国时这种工程都是摊派徭役,百姓怨声载道。国君不用摊派徭役,出工钱,用濮阳郡的商税结余付一半,另一半从定陶商税里拨。徭夫出工管饭,每日另发一升粟米为酬。如此既不误农时,又能让新附之民拿到现粮,比任何安民告示都管用。”

    戴胜看了儿说好一会儿:“你在泗水郡翻烂泥的时候,寡人以为你只会查田。”

    儿说拱手:“查田是破旧,修渠是立新。破旧立新,缺一不可。”

    “去吧,你去濮阳当郡守。四条渠,一个码头,工期你自己定,钱粮找相国批。”

    二月中,唐鞅从郯县赶到睢阳述职。他在郯县待了一年,也不知道他是什么“魅魔”,还是答应了什么条件。郯国旧贵族对他好感满满,隐田全都换到手,私兵也全数解散。

    戴胜问他:“寡人在扩军,但濮阳、济阴的事估计你也知道了。寡人想知道,郯县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唐鞅恭敬地拜伏在地:“郯县郡兵八百,臣亲自核过名册,未发现虚报。但臣以为,问题的根源不在各县,在制度本身。郡兵半农半兵,军方名册上的数字和地方实际能提供的精壮,本就存在天然的落差。各郡为了完成指标,难免有人以次充好。臣有个想法,郡兵名册改为一年一核,每年秋收后由各郡司马和县令共同核对,同步更新名单,剔除老弱,补充新丁。郡司马只管练兵,不管名册编制,编制由各县县令负责。如此一来,数据出自两个系统,相互校验,造假难度大增。”

    说这话时,唐鞅的眼神闪了一下,但戴胜似乎没有注意到。

    “把编制权从郡司马手里剥离,分给县令。”戴胜靠在凭几上,“这法子釜底抽薪。禽舷那样的贪墨者之所以有机可乘,本就与郡司马既管练兵又管名册有关。这份建议,你写个详细章程,给甘茂和华昕看看。可行的话,从秋后开始推行。”

    唐鞅叩首领命,又说道:“还有一件事。郯县世族交出的隐田约三千亩,臣已全部收归郡府,分授给原越国流民和无地农户。此外,邾城方向新设的铜路市署所在的位置恰好在汉水支流与陆路交汇处,臣想能否开凿一条连通淮水与郯县的短途运河。若能打通,铜锭由汉水入大江,再经邗沟入淮水,可省却不少陆运成本,郯县未来可成为贸易枢纽。”

    “修运河暂时没有那么多民力,其余照准,你干的不错,泗水郡守的位置交给你了。”

    “臣,谢国君厚恩。”唐鞅一脸欣喜地退下了。

    四月中,曹郡守从铜绿山回到定陶,带回来第一批云梦铜锭。一共八十车铜料,押运的楚军校尉拿着昭阳亲笔签发的通关文书,说这批是试运,若双方满意,下半年再加运两百车。

    曹郡守还在信中提到,他在铜绿山待了近两个月,除了铜锭之外,还与当地铜官商定了铜锡配比的技术交流,宋国匠人已初步掌握了楚国的铜锡合金配方,未来在弩机铸件和甲片锻造上可望有所精进。

    戴胜看完信,对公孙阅说:“这两个月老曹瘦了多少?”

    “听回来的人说,瘦了二十斤。”

    “寡人赏他一百镒金,让他多吃点肉。铜路的事急,但身体更急,瘦回来多少,就得给寡人吃回去多少。”

    五月,骑军正式扩至一千骑。田不礼从玄鸟军老兵和郡兵中挑选了五百新骑手,又从代北马市买回一批新马。骨都与拓跋对马镫做了进一步改良,铁环从正圆改成椭圆,更贴合脚掌弧度。田不礼在奏疏里写道,一年之内,宋国骑兵可形成千人规模的锥形冲锋阵,届时若再遇魏军弩阵,冲击力将是襄陵之战时的两倍。戴胜批复:扩军不等于成军,上阵之日再报。

    也是在这个月,秦国传来消息。张仪在上郡加紧修筑要塞群,西起临洮,东至雕阴,每隔数里设一障塞,驻军屯粮。开春之后,秦国的使臣在列国串访,劝韩、魏、赵三国互不相攻,共同与秦修好,又是连横的老套路,以“休兵息民”为名,替秦国下一轮东出赢得时间。

    但这一次,连横的绳索似乎松动了。魏惠王秘密遣使入新郑,与韩王密谈了整整三天。随后魏使又入邯郸,在赵雍面前重提三晋旧谊。肥义依旧是没有表态,也没有拒绝。陈轸分析完密报,说三晋关系确有缓和迹象,张仪连横的根基开始出现裂缝了。宋国的机会窗口,比预期的更宽。

    过了几天,戴胜处理完奏疏,带着芈八子悄悄登上睢阳南门。城下修渠的工地延伸向远方,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冒着湿气。数百名民夫挑着竹筐在渠底穿梭,夯土声、号子声此起彼伏。这是他即位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水利工程,今年修渠投入的银钱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骑军在城外操练,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君上在想什么?”芈八子问。

    戴胜望着骑军的方向,说:“寡人在想,玄鸟的翅膀似乎要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