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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灭其国不绝其祀

    楚王对宋国擅自称王很是不满,考虑到戴胜态度还算谦卑,依旧以宋公名义往来国书。加上眼下还需宋国稳定北境,也就并未发作。不过很快,他就得来求着戴胜了。

    戴胜接到了暗影司的一则密报。这两年,秦国主要把精力放在了消化新占领土和揍义渠上,对关东诸国多以外交连横为主。韩王和魏王见秦国安静下来,便也静极思动,小心思活络了起来。尤其是韩王,对秦国那叫一个怨气满天。我没交人质,你揍我,我交了人质,你还揍我,那我的人质不特么白交了吗?

    上个月,韩王拉上魏王去了趟平阿,与齐王会盟,魏国以太子嗣入齐为质,换取齐国支持合纵抗秦。随后田婴采纳魏臣朱仓的建议,将魏太子送还大梁,以结好魏国。魏、韩、齐三国合纵之势初成,矛头直指连横。

    这事传到了楚国,可把楚王气坏了。他倒不是想连横了,而是反对自己没当上纵约长。据说,楚王又在章华台摔了酒爵,还骂道:“横则秦帝,纵则楚王,他田婴齐也配领导合纵?”昭阳也劝楚王伐魏,让老魏王明白背楚投齐的代价。

    密报还说,估计不久楚王就会派人来宋,商量对付齐魏的事。

    不过,戴胜本来也琢磨着要调整对于齐国的外交策略。邹忌被罢相了,齐王将靖郭君田婴拔擢为了新相国,而田婴恰好和戴胜有仇。当年戴犀之妻便是田婴的女儿,彭城之乱背后站的就是这位靖郭君。

    五天后,楚国来人了,还是老熟人了屈伯庸。

    “屈大夫,别来无恙?”戴胜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屈伯庸拱手行礼,比起上回送婚书时的松弛,此刻的他又换回到了雍丘城下那副司马脸:“宋王,外臣奉楚王之命,请宋国履约。楚宋姻亲,患难与共。今楚国已出兵伐魏,宋国当联楚攻齐。”

    戴胜心里吐槽:嗯?现在知道叫我宋王了?去年我打魏国,你二十万大军压境逼我退兵。今年你自己打魏国,倒想起“患难与共”了。不过这话只在他心里转了一圈,脸上依旧挂著笑。

    “屈大夫,楚国去年调解宋魏之争,为宋争得六城,寡人感念。只是”他话锋一转,“齐国与宋国隔河相望,贸然开战,宋国首当其冲。楚国能给宋国什么保障?”

    “楚国的大军,就是宋国的保障。”

    “楚军远在方城,齐军近在济北。等楚军赶到,齐军已经在睢阳城下了。屈大夫也曾历经行伍,应该比寡人更清楚远水难救近火的道理。”

    屈伯庸知道空话敷衍不了对方,终于开口,说出了条件。

    “楚王有言:若宋国出兵攻齐,牵制住齐军,滕、鲁二国任由宋王随意切取,寡人不问。”

    戴胜的眉毛终于微微一挑。滕国是泗上小邦,鲁国虽已衰败但毕竟是周公之国,两国都在宋国东侧,是齐楚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楚国能开出这个条件,说明昭阳对此次行动的态度坚决,不惜让渡部分泗上利益,也要拉宋国入局。

    当夜,齐国使者也秘密抵达了睢阳。来使是田辟疆的心腹舍人。他带来的话很简短:齐太子素与田婴不睦。宋齐虽有小隙,然宋国攻齐于宋无益,两国交恶,只会让楚国坐收渔利。若宋国按兵不动,齐国愿承认宋国王号,与宋国和睦如旧。

    戴胜听完,略一分析,心中已然明朗。田婴拜相,齐太子忌惮这个弟弟,不想让他立战功,加之齐国主力目前正在配合中山国围攻赵国的鄗城,两线作战也吃力。

    戴胜告诉齐国密使:“请转告齐太子,偃珍视与太子之谊,也不想与齐国翻脸。只是楚王以亲戚之义责之,寡人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寡人会在边境与齐进行一些小规模冲突,请齐太子一起演好这出戏。”

    三天后,戴胜召甘茂、公孙衍、陈轸入殿,下达了最终的部署:公孙衍率中军驻守睢阳不动,毕丘率左军向滕、鲁方向推进,作出压迫态势,田不礼率骑军北上配合甘茂部佯攻齐境,但不得深入。一切行动以“伐交”为主,宋国只策应楚国的攻势,绝不能在齐境上与齐国真正决战。

    陈轸负责在楚国使臣面前许下了宋国即将出兵的承诺,屈伯庸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另一个方向上,田辟疆也收到了戴胜的密信,信中称宋军过境绝不攻城略地,希望齐太子也能约束边军。

    楚军正在魏境纵横驰骋,而齐宋边境却是另一番景象。田不礼的骑兵偶尔卷起一阵烟尘,又迅速消失在济水的北岸。齐将触子带人对田不礼的背影放了几箭,也快速撤回了营寨。

    滕、鲁方面。毕丘的左军还没到滕城城下,滕侯的使者就已经捧著户籍图册在官道上候着了。使者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夫,说话慢条斯理,态度却不卑不亢:“滕,小国也,地不过七十里,民不过二十万,城不过三仞。宋军压境,滕不敢抗。唯愿宋王念在滕为周室宗亲,存其社稷,使先君之祀不绝。”毕丘接过图册,派人将滕侯的降表快马送往睢阳。

    睢阳的回书很快便到。戴胜亲笔批复:滕侯去侯称君,仍可在宫中奉祀滕国社稷。滕国原有官吏留任,设滕县,田赋比照宋国郡县减半征收。滕侯捧著回书老泪纵横,对左右说滕国虽实亡但好歹名存了。

    鲁国就没这么简单了。

    鲁国是周公之后,礼乐之邦,立国七百余年,鼎盛时曾与齐国并称东海两大国。如今虽已衰败,但鲁人的骨头还在。毕丘的兵力并不算多,只有八千玄鸟军加从泗水、济阴二郡征发的两万郡兵,粮道依赖巨野泽水运,每日消耗不菲,拖不起。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先打掉鲁国仅存的机动兵力,再用弩阵和云梯强攻城邑。

    鲁国能动员的兵力约两万人,其中野战兵力不足一万。鲁国司马子牛将主力摆在曲阜以北的平原上,背靠泗水,试图以战车正面冲击宋军阵型。毕丘站在指挥车上,看到战场地形平阔,鲁军的战车也已列好,当下便放下心来,鲁人选的这片战场正适合玄鸟军结阵。

    他先是下令劝降。

    子牛答道:“鲁国,东海盛国,周公之邦,可死不可降!”

    毕丘不再啰嗦,下令让弩阵前压至距敌八十步,四千弩手分三排轮射,先压制鲁军车兵,为左翼魏明包抄争取时间。随后戈阵开始推进,整齐的步伐踏在鲁国的旷野上,震得鲁军前排的车兵驭手双手发抖。

    鲁军战车确实如史书所载,擦得锃亮,车毂包铜,驾马披甲,国人甲士站在车上视死如归,冒着箭雨向宋军方阵发起决死冲锋。但弩矢泼下来时,勇气救不了命,一轮弩矢过后前排战车的驭手便倒了一片,惊马拖着战车在阵中横冲直撞,把后排的步兵阵列撞得七零八落。紧接着左翼魏明率郡兵从侧翼包抄,右翼田不礼带着骑兵截断了鲁军退回泗水北岸的退路。鲁军全线溃败,死伤过半,子牛率残部退保曲阜。

    曲阜的城墙是当年前伯禽封鲁时所筑,夯土为基,外包青石,高二丈有余,城外护城河引泗水灌注,宽五丈。鲁国先君曾在此数次击退齐国大军。毕丘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将曲阜四门围住,再派使者入城劝降。使者是戴胜之前送往稷下学宫学习的文吏,口才极佳,入城后与鲁侯对坐,将天下大势和宋王存滕的例子足足说了一个时辰。

    第二天,曲阜城门开了。

    鲁侯姬匽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裳,头戴周公的爵弁,腰悬玉剑,那也是周公传下的礼剑,只是剑鞘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他双手捧著鲁国的户籍图册,慢慢地走出城门,身后跟着他的三个儿子和鲁国公室的宗老们。

    毕丘下马,拱手行礼。鲁侯将图册交到他手中,又回头看了一眼曲阜城头,城头的鲁字旗已被守军降下,旗杆上只剩几缕残阳照着空荡荡的城垛。他转回身子,沙哑著说:“鲁国自伯禽始封,传三十三世,立国七百一十八年。寡人不肖,不能守社稷,有愧于先祖。”

    他顿了顿:“唯愿宋王念鲁为周公之后,存其宗庙,使伯禽之祀不绝。”

    毕丘接过图册,答道:“宋王有令,鲁侯归降,社稷不废,宗庙不毁。鲁侯的祭祀之权,宋王无意侵夺。宋王已在睢阳为鲁侯备了一处宅邸和十顷祭田,请鲁侯安顿。”

    鲁侯听完,转过身,对着跟在他身后的儿子和几十位宗老,笑了一声:“周公之祀,不灭于我。”说完便登上了毕丘备好的马车。

    消息传到睢阳时,戴胜正在偏殿里批复各郡县呈上来的秋收预估。他看完毕丘的军报,将竹简放下,走到窗口站了很久。然后吩咐传令,鲁地由宋国官吏、兵士接管,鲁国公室迁往睢阳,改封为“鲁君”,世袭罔替,赐十顷祭田永为祀产。

    公孙阅站在旁边挠头,嘀咕了一句:“国君,鲁国都被打成这样了,还留着社稷做什么?直接改设郡县多省事。”

    戴胜转过身看他:“鲁国是周公之国,礼乐之源,天下士人有一半读的是鲁国的书。寡人灭了鲁国,天下士人会骂寡人。寡人存了鲁国的社稷,他们会说寡人仁义。十顷地的代价,换七百年的名分,这买卖划算。还有灭其国不灭其祀,孟子总没话说了吧。”

    公孙阅听后,若有所思。

    入冬,鲁侯在睢阳城郊的新宅举行了第一次周公祭。宾客散尽后,几个鲁国旧臣在偏室里相对无言,有人用鲁地的古调唱起了《鲁颂》。“赫赫姜嫄,其德不回”苍老而清扬的歌声从远处飘来。戴胜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公的礼乐,留在睢阳也挺好。”他对身旁的公孙衍说,“微子之道,周公之礼都能在睢阳找到归处。”

    西线局势也尘埃落定。昭阳攻下了魏国八座城邑,魏王向楚王低了头,楚国声威大振。魏惠王虽丢了八邑,但太子嗣安然归国,合纵之势并未完全瓦解。齐国虚惊一场,齐宋边境的安静让田辟疆得以在临淄专注于制衡田婴。宋国则轻轻松松地拿到了两国的宗主权。除了武城、离姑有零星旧鲁世族反叛外,比在齐楚之间被撕来扯去,滕鲁的大部分世族,更倾向于依附一个泗上本土强邦,至少还能保住宗庙。

    庆功宴上,戴胜举著酒爵说道:“沂蒙防线,寡人已经构筑成功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