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鲁归附的消息很快传遍列国,睢阳城内连摆了三日庆功宴。觥筹交错间,甘茂低声对戴胜说了一句话:“国君,宋国如今已经地方七百里,人口两百万了。”戴胜端著酒爵,带着一丝醉意,满面含笑。从今天起,宋国正式进入大国的行列了。
然而庆功宴的残席还没撤干净,麻烦就上门了。
孟子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复殷殿。戴胜赐座,他不坐;戴胜让茶,他也不接。他站在殿中,直勾勾地盯着戴胜,开口便问:“微子之国灭周公之国,何以言仁?”
戴胜放下酒爵。他知道这一问迟早会来。孟子这几个月一直在睢阳官学讲学,鲁国灭亡的消息传来时,据说老夫子在讲台上站了很久,然后扔下竹简,说了一句“我去见宋公”。这一路上他大概已经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见孟子不坐,戴胜起身,亲自将坐席往前挪了挪,然后说道:“鲁国自伯禽始封,传三十三世,立国七百一十八年。夫子以为,鲁国为何而亡?”
“三桓乱政,仁义不修,邻国侵之。”
“邻国为何能侵之?”
孟子没有回答。戴胜替他答了:“因为鲁国太小,太弱,太穷。齐国打它,楚国打它,就连魏国也打它。鲁侯年年向齐纳贡,岁岁向楚称臣。鲁国的百姓,每年收获的粟米,三成上缴公室,五成被齐楚盘剥,自己只剩两成糊口。夫子说仁政,这样的日子,对鲁国百姓而言,算是仁吗?”
孟子沉默了片刻:“宋公之言,轲不能全驳。然以暴易暴,以力夺国,终非正道。”
“寡人没有以暴易暴。”戴胜重新端起酒爵,“寡人入鲁,可曾屠一城?可曾擅杀一人?鲁君如今在睢阳城郊安然奉祀周公、伯禽,十顷祭田分毫不差。鲁国百姓的田赋比在鲁君治下减了三成。夫子若不信,过段时间可亲自去曲阜走一趟,看看那里的百姓是胖了还是瘦了。”
他顿了顿:“夫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鲁君守不住社稷,是鲁君之过。寡人存其宗庙,续其祭祀,减其赋税,安其百姓,这是寡人对鲁国百姓的仁。夫子若说这是霸道,寡人认,但霸道里,未必没有仁义。”
孟子站在那里,思考着戴胜的话。戴胜这番话没有把他驳倒,但把他的理论从竹简上拽到了地上。你说仁政,那鲁国百姓现在过得比以前好,这算不算仁政?
戴胜见他不语,又说道:“夫子,鲁国降服,寡人许鲁君迁于睢阳,在城郊赐宅邸、祭田,世代奉祀周公。鲁国公室得以保全,宗庙香火不断。对鲁国公室而言,寡人未灭其国,宗庙在,祭祀在,社稷就在。可对鲁国百姓而言,他们自此纳入宋国治下,田赋减了,徭役轻了,不必再为鲁君的朝贡之费而苦。”
他抬头看着孟子,“不知夫子以为,寡人之举如何?”
孟子缓缓坐下,端起酒,喝了一口。
“宋公之言,轲不能全驳。然轲今日来,本不是来辩论的。”
他放下茶盏,抬头看着戴胜:“轲是想看看,宋公得了鲁地之后,会不会像秦那样暴虐,像齐那样骄奢。来的路上,轲听见了几个鲁国旧臣唱《鲁颂》。”
“夫子听出了什么?”
“听出了亡国之音,也听到了宋公存祀之心。”孟子站起身,“轲曾言,君有过则谏。今宋公得鲁,未毁宗庙,未绝祭祀,未苛百姓,轲若再谏,便是迂腐了。”
他拱拱手,告辞而去。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说道:“轲一生周游列国,所求不过一仁君。宋公或许不是轲心目中的仁君。但宋公做的这些事,轲看在眼里。”
戴胜起身,没有挽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孟子的背影深深一揖。
楚国密报不久后到了。昭阳在对魏大捷后班师回郢都,庆功宴上楚怀王多喝了几爵,喝着喝着,忽然回过味来,我妹夫还真吞了滕、鲁?他当即在章华台大骂戴胜“贪得无厌”,命屈伯庸再次启程出使睢阳,要求宋国吐出鲁国一半土地,否则断绝关系,联合齐魏伐宋。
读到这里,戴胜不禁捂著脑门,这大舅哥的反射弧还挺长。
不过屈伯庸还没到睢阳,戴胜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先是命甘茂以宋王的名义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咸阳。信中先对秦王拍了一通彩虹屁,建议秦宋两国在贸易联系的基础上,可以考虑更进一步的关系,虽然没直接提连横,但秦王应该能看得出。当然秦国不会立刻调转矛头,不过张仪一定乐于让楚国后院的火再旺一点。
随后又命陈轸等屈伯庸一来,就随他同返郢都,面见楚王。说宋国占据滕、鲁,是替楚国守北门。齐国若南下攻楚,宋国首当其冲,必然替楚国挡住齐国第一波兵锋。若是宋国退出鲁地,鲁国旧世族必然迎齐军入主,届时齐国势力越过淮北直逼楚境,楚国北方将无险可守。
同时命田不礼率骑军在齐宋边境保持戒备,防齐国趁火打劫。
屈伯庸抵达睢阳时,迎接他的是华昕和一场丰盛的接风宴。老人家连坐了十天马车,骨头都快颠散了,被华昕一杯接一杯地灌,灌到后来连“宋楚姻亲”四个字都说不利索。
等他酒醒的时候,陈轸已来拜访,说随大夫一起回郢都解释。陈轸在章华台面见楚王,将戴胜的说辞娓娓道来,末了又补了一句:“宋王还有一言托臣转告。宋王说,楚国北境稳固,楚王才能安心经营江东。宋国愿每年高价增购云梦铜锭两百车,以折抵鲁地的一半赋税,作为对楚国的补偿。”楚怀王听完,脸色阴晴不定,但最终只是挥挥手让陈轸退下。
与此同时,临淄那边也没闲着。田婴在齐廷朝会上当众质问田辟疆:“宋军攻齐时,太子为何命边将按兵不动?”
田辟疆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相国若觉得宋人好打,为兄这就把兵符给你”。一句话就把田婴噎了回去。事后田婴暗中给鲁地几个不肯归附的旧世族送去了粮草军械,又派齐国水军在济水上骚扰宋国商船,还在琅琊一带劫了两支宋国商队。但这些小动作都被田辟疆的心腹一一记录在案,通过密使送到了睢阳。
戴胜看完田辟疆的密报,只对宋齐交代了一句:“去告诉齐太子,田婴要闹随他闹。但如果齐军越过济水,寡人就放箭了。”
一个月后,鲁地又爆发了一次小规模叛乱。几个旧世族在田婴的暗中资助下聚集了数千旧部,试图夺回曲阜。叛乱在三天内就被平定了,但平叛的方式让鲁地世族记了仇。
唐鞅在曲阜城外以谈判为名,将叛军首领骗来,然后当场格杀,并将首级悬于曲阜东门。鲁地世族人人自危,再无人敢言叛。甘茂在给戴胜的奏疏末尾附了一句:“唐鞅此举,平叛有效,然手段有待商榷。”
戴胜看完毕丘的军报和甘茂的附言,最终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没有召回唐鞅,更没训诫他。
睢阳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芈八子被太医确诊有了身孕。
闻听消息,戴胜连忙赶回寝殿,芈八子正靠在榻上翻看楚国带来的巫祝之书,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嘴角挂着浅笑。比起周围喜形于色的寺人和侍女,她这个当事人反倒显得挺平静。太医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饮食起居,戴胜坐在榻边握著芈八子的手,发现她的手比平时暖了些。
“以后少看些奏疏。”太医退下后戴胜低声说。
芈八子看了他一眼:“君上每天批四十卷竹简,臣妾才看几卷?”
戴胜笑了一声,没有再劝。她不是会听劝的人。
“不知道冉弟怎么样了,他现在应该是个大小伙了。”芈八子忽然说道。
“客卿去楚国探望了他,人高了,也壮实了,听说屈匄亲自带他读书、练剑呢。等孩子出生了,一定让他这个舅舅来睢阳看看。”戴胜笑着说。
消息传到各国,贺礼很快送来。齐太子送来了一对白玉璧,赵雍送来了一套赵地仿制的小马镫,韩王送来了一批上等韩弓,楚王送来了一个楚式长命锁,虽然还在为滕、鲁的事生气,但该送的礼一样没少。魏国没送贺礼,而戴胜最在意的秦国,也没有任何表示。
夜深人静时,戴胜独自回到书房,在舆图前站了许久。宋国的疆域已扩展至北抵大河、南至淮水、东近大海、西接睢水,泗上一半已在宋国的势力范围之内。但版图越大,边境线越长,压力也越大。齐国在盯着,楚国在忍着,魏国在怕著,秦国在看着。他提起刻刀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沂蒙防线,半成。大河之南,宋土。”
窗外雪簇簇落下,寝殿方向隐约传来芈八子翻竹简的声响。她还为他亮着灯,戴胜放下刀笔,将竹简搁在案角,起身往寝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