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胜命人将秦韩魏三国即将伐齐的消息快马送往临淄。
田辟疆看完密信后,久久不语。身旁的舍人从未见过太子这副模样,在他们印象里,太子向来是一副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样子。今天脸上却挂著一种罕见的严肃。
“兹事体大。”田辟疆自言自语,“寻常国政,本宫便能做主。这个必须禀报父王。”
齐王靠在病榻上听完田辟疆的禀报,缓缓睁开了老眼。殿中侍立的寺人以为齐王会惊恐,会咳嗽,会像往常一样怒骂。但老齐王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宣匡章。”
三天后,匡章刚从阿甄前线连夜赶回。他跪坐在齐王病榻前,听完了三国联军的兵力部署。秦军二十万,由樗里疾率领;韩军十万,由公仲朋率领;魏军十万,由孙何率领。三路合计四十万大军,预计开春后出发,沿大河一路东进,直扑临淄。
“四十万。”匡章默默盘算,随后抬起头说道:“敌兵虽众,然韩魏之师皆属迫于秦势,非其本心。其心不一,其力不齐。臣请以二十万应敌,十万技击之士为锋,十万都邑兵为后。沿济水布防,依托齐长城节节抵抗,不与敌争锋于平原,而诱敌深入于河网之间。秦军远来,粮道日长,韩魏观望,久必生变。”
齐威王听完,看了田辟疆一眼,田辟疆会意,从袖中取出戴胜的密信。匡章接过信,眉头慢慢舒展开。
“宋王已遣使至临淄,请齐国安心应敌,宋国必在关键时刻配合齐军。”田辟疆顿了顿,“父王以为,戴偃此言可信?”
齐王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寡人老了,眼力不如当年。但寡人知道戴偃不想让秦国赢。秦灭齐,下一个便是宋。他帮齐国,便是帮他自己。至于他会不会在背后捅齐国一刀”齐威王睁开眼睛,看着田辟疆,“那就要看你这些年和他结下的交情了。”
田辟疆没有接话。
几天后,齐国的回书送到睢阳。戴胜展开帛书,上面是齐太子的笔迹:愿宋国勿忘齐宋之盟,与齐国共抗秦师。
戴胜看完,提笔写了回书,只有三句话:宋国不敢忘齐宋之盟。必要之时,宋军必在侧翼配合。请齐王安心拒敌。
回书送出后不到三日,秦国的使者也到了。来的还是老熟人,张仪的那个副手,但这一回他调子比以往都要高。他站在复殷殿上,连礼都没行,开口便是:“秦相告宋王:逢泽之会,宋国背秦,秦王怒,本当伐宋。然秦王仁厚,念宋国曾自请为东道主,愿再给宋国一次机会。秦军东出伐齐,宋国应尽好东道主之责,转运粮秣,确保秦军粮道畅通。事成之后,秦王既往不咎。若宋国再有二心”来使闭上嘴,只是拍了拍剑鞘。
戴胜立刻起身,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他向秦使拱手,说自己被赵雍蛊惑,一时糊涂,在逢泽得罪了秦国。如今秦王宽恕,不胜感激。秦国伐齐,宋国一定当好东道主,粮秣转运绝不敢怠慢。秦使满意而去,戴胜脸上的惶恐也在他转身的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假道伐虢的把戏。”戴胜重新坐回席上,冷笑一声,“他想先破齐,回师路上顺手把宋国也灭了。寡人可不是第二个虞公。”
开春,秦韩魏三国联军如期东出。樗里疾率秦军主力二十万出函谷关,取道魏境,直扑齐国西境。公仲朋率韩军十万出新郑,孙何率魏军十万出大梁,三路大军在魏齐边境会合,总兵力四十万,旌旗蔽日,鼓声震天。
匡章早已严阵以待。他命齐军沿济水布防,以齐长城为依托,在平陆、阿、谷三地设下三重防线,营寨犬牙交错,与秦军阵营相互穿插。齐军不主动出击,也不与秦军正面会战,只是节节抵抗,步步后撤,将秦军一步步引入河网密布的济水下游,一直引到了桑丘才停住。樗里疾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粮道也越拉越长。韩魏两军果然如匡章所料,出工不出力。公仲朋的韩军只肯在侧翼佯攻,孙何的魏军更是远远跟在秦军后面,秦军攻下一城他们才往前挪一里。
双方在济水沿线相持了整个春天。匡章知道秦军锐士的正面战力天下无双,硬碰硬不是上策。对峙期间,他多次向秦营派出使者,每次都以“商议战俘交换”和“划定临时休战区域”为名。使者往来数次之后,匡章命人暗中仿制秦军旗号,挑选数百名精通秦地口音的敢死之士,在使团返程时混入秦军后营。这些人白天装作秦军士卒搬运粮草,夜里暗中绘制秦军布防图,通过秘密渠道送回齐营。
前线视察的齐国官员发现齐军数量日渐减少,大惊失色,接连派快马向临淄告急:“匡章放任士卒逃亡,恐要降秦!”一连三拨人回报,说法如出一辙。朝中大臣心急如焚,纷纷请齐王下令废了匡章的兵权。齐王靠在病榻上,只轻轻地说了一句:“匡章绝不会叛寡人,等着便是。”
见众人表现,齐王又说道:“匡章年少时,父亲因家中矛盾杀死了他的母亲,埋在马栈之下。寡人曾许诺,若匡章打了胜仗,便替他改葬母亲。匡章拒绝了,说父亲生前未留遗命改葬,为人子不敢欺死父。”
齐王咳嗽了两声,对榻下的群臣继续说:“匡章为人子,尚不欺死父;为人臣,又岂会欺生君?”
入夏后,一切布置妥当。匡章在一个无月之夜突然发动总攻。齐军主力正面压上吸引秦军注意,潜伏在秦军各营的内应同时纵火、扰乱军令、散布谣言。秦军腹背受敌,军心动摇。樗里疾下令撤退,二十万大军在济水北岸仓促转身,阵型大乱,辎重丢了一路。结果被匡章趁势掩杀,秦军大败。韩魏两军见秦军败退,毫不犹豫地率先跑了。公仲朋带着韩军头也不回地撤向管城,孙何的魏军跑得比韩军还快,连营帐都没拆完就丢在济水边上。
不久,前线捷报传回临淄,桑丘之战,匡章名震天下。
“时机到了。”甘茂说。
戴胜站在舆图前,将拳头落在濮阳的位置。他转过身,看着殿中等候多时的甘茂与毕丘,缓缓开口:“右相为帅,左司马为副。领兵三万玄鸟军,七万郡兵,共计十万。先去截住韩魏两军的退路。”他顿了一下,“不要打他们,是让他们知道,宋军让他们过,他们才能过去。这份情,公仲朋和孙何得记在心里。”
甘茂与毕丘相视一眼,同时拱手:“臣,领命。”
“去吧。”戴胜扶起二人,目光从毕丘脸上扫过,语气沉下去,“河东之败,已有四载。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雪耻,也让樗里疾知道,四年前他瞧不上的玄鸟军,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宋军十万大军在濮阳以西布下了天罗地网。甘茂命毕丘率三万玄鸟军正面列阵,七万郡兵分两翼展开,堵住了秦军西撤的必经之路。韩魏两军率先通过,公仲朋在阵前停了一刻,远远望向宋军阵中的甘茂。两人在新郑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一个在溃败途中,一个在截杀秦军的战场上。甘茂挥手示意放行,公仲朋策马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韩国欠宋国一个人情。”孙何则连话都没顾上说,带着魏军从宋军阵前鱼贯而过,跑的比来时快得多。
八万秦军败兵撤到濮阳,这已经是樗里疾能收拢的最后主力。秦军败兵们断粮多日,一个个筋疲力尽,面黄肌瘦,甲胄歪斜,但看到宋军大橹阵的那一刻,依然迅速做出了反应,立刻列阵防御。
甘茂站在战车上,看着秦军败兵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排好防御队形,前排蹲踞持盾,后排架弩,两翼收缩,动作干脆利落。他转过头对毕丘说了一句:“秦军败而不乱。河东的老对手,还是老味道。”
他举起令旗,下令弩阵前压,大橹阵推进。三万玄鸟军在濮阳城外摆开阵势,与秦军败兵展开了一场真正的硬碰硬。弩矢在空中交错,双方的弩手都在用最快的速度装填、击发、再装填。秦军的弩阵依然比宋军快,但宋军的射程更远,这是四年来不断改良的结果。大橹阵推进到距敌五十步时,田不礼的骑兵从侧翼杀出,千骑排成锥形阵,如同一把利剑插进秦军侧翼。秦军侧翼收缩不及,被骑兵撕开一个缺口,步卒从缺口中涌入,戈矛齐出。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秦军阵型最终在步骑协同的轮番冲击下溃散。樗里疾率残军拼死突围,帅旗大纛都被砍断了,他本人背上也中了一箭,最后靠着亲卫用身体开路才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出。公子华、公孙赫、司马错、魏章等将佐则全部被俘。战后清点,秦军死伤被俘七万人,宋军伤亡两万余。
战俘营中,戴胜亲自见了公子华等人。他命人撤去绳索,赐了坐席和热酒。公子华面有愧色,低着头说:“宋军战力远超当年河东之时。”
戴胜起酒爵,缓缓开口:“秦军之勇,天下无双。今日之败,非将士之过。五年前张仪入秦,倡连横之术,名为‘并关中、制天下’,实则年年兴兵东出,消耗秦国国力,离间列国邦交。今日伐韩,明日伐赵,后日伐齐。战端一开,秦国得到了什么?弃粮秣于济水之滨,抛士卒于大河之阳。”
戴胜将酒爵里的酒一饮而尽,又低声说道:“退一万步讲,秦国就算侥幸拿下了齐、宋几座城池,又如何越过韩魏去占领?用秦人的血换无法久据的城,打赢了是张仪献策有功,打输了是诸位指挥失当,横竖不影响他继续当相邦。”
帐中一片死寂。公子华握紧了酒爵,公孙赫面色铁青,司马错低头不语,魏章是张仪举荐的,但在战败的事实面前也没有替张仪说一句话。
“寡人不杀诸位。”戴胜站起身,“诸位回去后,替寡人带句话给秦王。宋国无意与秦国为敌。宋国要的,只是泗上安宁。可张仪一日在相位,天下一日不得安宁。秦国的敌人不在关东,在咸阳。”
公子华等人被宋军礼送出营,带着戴胜的这番话,踏上了归秦之路。一路上,秦军诸将沉默寡言。到了函谷关,公孙赫终于开口,只说了一句:“我觉得戴偃说得对。”
此言一出,几人相视无言,有些种子已经种下了,回到咸阳后,迟早会发芽。
秦军大败,天下震动。韩王致书称谢,承诺扩大对宋的精铁贸易,同时遣使入睢阳,重申韩宋之盟。赵雍派肥义亲自送来贺书,书中只写了一句话:“宋军以十万之众破八万秦师,是为天下劲旅。”就连燕国和中山也遣使相贺。
最意外的是魏国,孙何回去后向魏王如实禀报了甘茂放行魏军的经过,老魏王沉默良久,命惠施手书一封向戴胜致谢,语气之客气前所未有。唯有楚国没有遣使,看来大舅哥还在为泗上和襄贲的事生闷气,但昭阳私下给陈轸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宋国此战,天下侧目。
秦国自商君以来不败的神话,被齐、宋在桑丘、濮阳打破了。齐国一跃成为了战国头号强国,宋国也打出了劲宋的威名。
战败的消息传到咸阳时,张仪正在相府审阅各地呈上的赋税册。他看完军报,将竹简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提起刀笔,在竹简上写下了一行字。
秦王在后宫独坐了整整一夜,随后写了两封国书。一封给齐国,措辞谦卑,最后的落款是西藩之臣嬴驷。一封给宋国,请求宋国交还被俘的秦军士兵。
次日一早,秦王下了诏命,命樗里疾闭门思过,同时暗中召见了公子华、公孙赫等人询问战败详情。公子华如实陈述了宋军战力,也转述了戴胜的临别之言。秦王听完没有表态,只是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但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
在秦宫的深处,一场针对张仪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