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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第一次合纵攻秦

    戴胜正在后宫逗小戴稷。一名小寺人匆匆呈上来一封帛书。原来是魏冉的密信到了。

    信上说:公子华等人回到咸阳后,朝堂上激起了轩然大波。以孟西白三家为代表的雍城老世族、以司马错为代表军功新贵集团、还有公子华身后的宗室势力,这些本土派,早就对张仪这个外来者不满了。张仪是魏人,入秦不过数年便位极人臣,一人兼领相邦和大良造,把持军政两端,还大力任用关东游士,尤其是魏国来的。秦国本土出身的文武官员被他压得抬不起头。

    如今桑丘、濮阳两场惨败,二十万大军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公子华、公孙赫、司马错全当了宋军的俘虏。虽然仗是樗里疾打的,但是账全算在了张仪头上。以往被秦王压着,他们不敢说什么。现在秦王也不好出来公开站台,正是扳倒张仪的好时机。

    弹劾的奏简堆满了秦王的案头。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什么“欺君误国”、“劳民伤财”、“以连横之名行祸国之实”。张仪在朝会上试图辩解,说桑丘之败是匡章用间、濮阳之败是宋军背盟,皆非战之罪。

    但公孙赫当场站了出来,只说了一句话:“臣在宋军营中,亲耳听到宋王说,秦国之敌不在关东,在咸阳。臣深以为然。”便让满殿哗然。张仪看向公孙赫,这个素来温和的宗室公子,此刻眼中只有恨意。

    退朝后,秦王在偏殿召见张仪。君臣二人对坐,从黄昏谈到天明。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次日一早,诏令便颁下了:免去张仪相邦之职,封武信君。

    此外,秦王还邀请了中山国相乐池入秦为相。乐池与赵国肥义、燕王都有旧交,让他接相位,可以稳住北面的燕赵。秦国新败,韩魏首鼠两端,北境可不能再出乱子。

    张仪只带了十几箱书简和几个老仆,出了咸阳东门。只是他没有往封地去,而是向东折向大梁。

    魏冉在密信末尾写道,他猜测这是张仪和秦王商量好的以退为进,让他去魏国,既能避开朝堂上本土派的锋芒,又能在连横框架下继续稳住魏国。张仪虽然不再是秦相,但他依然是秦国的封君。

    戴胜读完信,沉思起来,历史上张仪确实为了连横当过魏相,只是这个时空里提前了。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于是戴胜立马给齐太子去了一封信。

    张仪抵达大梁不到一个月,齐宋两国的使者便前后脚到了。齐国来的是淳于髡,宋国来的是陈轸。两人带来的国书也是如出一辙,请魏王以公孙衍为相,主持合纵。张仪以秦国前相的身份入魏,带来的条件是秦国愿将河东三城归还魏国,换取魏国继续留在连横框架内,并任命自己为魏相。

    陈轸则在魏国朝堂上朗声回应:“秦国素无信义,魏王切不可上当。若是秦军出函谷,宋军便出濮阳,齐军便出济北。齐魏宋三国联兵,秦军能撑几日?”

    老魏王坐在王座上,看着阶下针锋相对的两派,一个头两个大。张仪和公孙衍,他都无比厌恶,奈何形势比人强,秦国和齐宋,他都得罪不起。

    他恍惚间想起当年戴胜来大梁求和,双手捧著玉璧的模样。如今那人的使臣站在大梁殿上,逼他用犀首为相。世事轮回,比他想象的快得多。他摆摆手,说自己累了,示意退朝。

    惠施连夜拜访了陈轸,他说魏王虽然两人都厌恶,但真论起来的话,心里其实更倾向于犀首。只是怕秦国报复,不敢表态。只要齐宋两国能给出明确的支持,魏王一定会倒向合纵。

    陈轸说:“只是恐怕惠子的相位保不住了。”

    惠施摇头苦笑:“这个相国当的已是身心俱疲,大不了回宋国,宋王总不至于连碗饭都不给吧。”

    陈轸当即应下,只要公孙衍为相,宋国每年向魏国提供十万石粮食,助魏国整顿军备。

    最终老魏王做出了选择。他免去了惠施的相位,任命公孙衍为魏相,主持合纵。这对君臣兜兜转转半辈子,如今又被时势推到了同一阵线。张仪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大梁,他和秦王精心设计的退避之策,又被齐宋联手堵死在了魏宫里。

    魏国的事情处理完毕,宋齐又从邯郸传回了赵国的消息。他在信中说,赵雍对合纵攻秦的倡议很感兴趣,但公子成以“赵军准备不足”为由坚决反对。赵雍刚继位不久,羽翼未丰,暂时压不住公子成。燕国那边更干脆,燕王直接说自己年老体衰,国家弱小,没法出兵。

    但已接任魏相的公孙衍不在乎。他出发去大梁前对戴胜说:“六国凑不齐,五国也行;五国凑不齐,四国也行。只要函谷关外有一面合纵的旗帜,秦国就不能安心东出。”

    戴胜把这话记在心里,对甘茂说,犀首在魏国被排挤半辈子,如今终于有机会按自己的意愿摆一盘棋了。

    宋王三年,公元前324年秋,公孙衍成功将韩、魏、宋、齐四国拉上合纵的战车。齐王被推为纵约长,公孙衍为联军主帅。四国约定在魏国集结,合纵伐秦。

    消息传到睢阳,朝堂上再次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多出兵,认为这是削弱秦国的最好机会。有人主张少出兵,认为秦国虽元气大伤但仍有一战之力,合纵未必能胜。戴胜听完双方的意见,最终拍板:出兵三万,以右相甘茂为帅,骑将田不礼为副。

    临行前,他对甘茂交底:“合纵能不能打赢秦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宋国是合纵的重要一员。打赢了分好处,打输了损失最大的也不是我们。三万兵,不多不少,多了齐国猜忌,少了韩魏疑心。”

    四国联军在华阳集结,魏军八万,由公孙衍亲自率领;韩军八万,由公仲朋率领;齐军六万,由匡章麾下偏将触子率领,再加上甘茂的三万宋军,合计二十五万。这是自逢泽会盟以来中原最大规模的联合军事行动。

    但公孙衍很快发现,合纵的旗帜虽大,旗杆却不够结实。齐军六万迟迟没有按时抵达华阳,说是粮草未备,实则是在观望。触子私下向公孙衍坦白:“齐王说了,函谷难啃,让魏韩先上。”

    公孙衍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齐王的心思,秦国已经被削弱,即使破了函谷,齐国也拿不到好处。这次出兵本就是给公孙衍面子,还戴胜人情。

    秦军早已严阵以待。樗里疾被勒令闭门思过,但驻守函谷关的公子华也非庸将,防务方面从未松懈。秦军依托关城天险,以弩阵封锁关前隘口,同时在两侧山道设伏,专等联军来攻。

    公孙衍率魏韩两军强攻关城,连攻了七日。这七天里,韩魏联军爆发出了难得的战意。云梯耗尽,就蚁附攻城,哪怕前面的士卒像下饺子一样摔下关城,后队依然立马接上。打齐国磨磨蹭蹭,打秦国重拳出击。不过,从这也能看出韩魏对秦国的恨意之深。只是函谷毕竟是天下险关,联军死伤惨重也始终无法突破。

    第八天,公子华突然下令打开关门,秦军锐士从关城中杀出,魏韩联军阵脚大乱。触子率齐军从侧翼赶来增援,但秦军的步卒和弩阵配合紧密,齐军冲了两次都被压了回来。联军全线溃败,公孙衍在乱军中被亲卫拼死护着撤出了战场。

    函谷关一战,秦军斩首八万,伤者无数。第一次合纵攻秦,以惨败告终。

    不过,戴胜没有空手而归。

    趁著秦军与联军在函谷关激战、北线兵力空虚的机会,甘茂率三万宋军北上,绕过秦军主力,直扑赵秦边境的离石要塞。离石是秦军从赵国手里夺取的重要据点,但驻军大部分已被公子华抽调到函谷关,城中只剩五千老弱。甘茂让玄鸟军从正面用改良冲车强攻,田不礼率骑兵截断援军通道,仅用五日便攻克离石,随后又顺势拿下了相邻的蔺城。

    这是宋国第一次从秦国手里攻城略地。消息传回睢阳,举国欢腾。

    但戴胜并没有打算把这两座城留在自己手里,而是直接给了赵雍。离石和蔺城地处赵秦边境,离赵国近在咫尺,离宋国却隔着整个魏国。赵国朝堂对受地一事分为两派:一派以公子成为首,认为“无功受禄,必有蹊跷”,主张拒绝;一派以肥义为首,认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赵雍第一次用赵王的权柄强行压下公子成一派,并给戴胜亲笔回书一封:“宋王以二城相赠,赵国永为兄弟之邦。”

    肥义私下对宋使苦笑着说,宋王这一招,算是彻底把赵国绑上了宋国的战车。但他无法拒绝,因为离石确实是阻止秦国侵攻赵国的重要据点。

    这正是戴胜想要的。用一块占不长久的飞地,换秦赵两国的裂痕更深一步,让赵国离不开宋国这个盟友。

    合纵联军虽然战败,但戴胜依然为公孙衍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在宴会上,公孙衍醉醺醺地对戴胜说:“衍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了宋王。宋王以国士待衍,衍必以死报之。”

    就在函谷关战败的消息传遍列国、天下人都在议论公孙衍的合纵大业是否就此终结的时候,另一则消息悄然从薛邑传出。

    田文的名声越来越大了。他已在薛邑招揽了一千名门客,不分贵贱,不论出身,只要有一技之长便收留供养。逃犯、屠夫、鸡鸣狗盗之徒,他通通来者不拒。

    田辟疆在给戴胜的私信里说,他看不透这个侄子,薛邑的结余赋税几乎全部用来养士了,他那个弟弟也不管不顾。田文到底是真的视钱财如粪土,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总觉得此人可能是齐国的隐患。田辟疆没有说出来的是,他觉得田文也是宋国的隐患。

    戴胜看完田辟疆的信,笑着对公孙阅说:“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