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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走!我带你们回家!

    函谷关战败的阴霾还未散去,咸阳宫中已开始了新一轮的权力洗牌。

    魏冉来信了,信上说:

    秦王在偏殿召见公子华和自己,听他俩逐条禀报函谷之战的战损与诸将表现,之后便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樗里疾的闭门思过被一道诏令解除。他恢复上将军之职,兼领大良造,总领秦国军务。公子华以驷车庶长之衔驻守函谷关,魏冉自己因粮草调度有方,被任命为右庶长,辅佐公子华重整关防。乐池依旧是秦相,负责邦交事宜,与燕赵两国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往来。

    没有人再提起张仪。朝堂上弹劾他的奏简被撤下了,但大家都知道,张仪只是被秦王从风口浪尖上撤下,暂时蛰伏起来。等秦军缓过这口气,等关东的局势出现裂缝,他随时可能重新站在秦王的身边。

    戴胜看完密信,对芈八子感慨:“魏冉这小子比你还沉得住气。”

    大梁城中,公孙衍正在收拾残局。函谷关下的血还未干透,亲秦派便再次抬头,弹劾他的奏简堆满了老魏王的案头。但老魏王把弹劾的奏简全部留中不发,只对身边侍奉多年的老寺人说了一句话:“犀首不能走。他走了,谁来替寡人挡秦人?”

    他没有忘记当年独走攻赵时被公孙衍气得吐血的旧怨,也没忘记公孙衍擅起边衅,进攻濮阳,结果害得大梁差点被围的窘境。但他更清楚,除了公孙衍,魏国朝堂上没有人能在合纵的棋盘上和秦国对弈。

    公孙衍没有辩解,也没有借机清洗亲秦派,只是默默地整顿军队,部署大梁周边的防务,把从函谷关撤下来的溃兵重新编练成军。向来锋芒毕露的犀首,当上相国后,也学会了忍辱负重。他知道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只要秦国还在东出,合纵就永远有市场。他在等下一个机会。

    临淄城中,田辟疆为田文的事头疼不已。稷下学宫的先生们都说此子是齐国宗室新一代的翘楚,有人甚至公开称再给他十年,必能成为“天下第一公子”。各国士人纷纷投奔薛邑,以能成为田文的门客为荣。齐国的不少官员也暗中想要与田文结交。田辟疆想打压他,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田文既不干政也不结党,只是养士。

    转眼到了冬天,戴胜在南门外摆开了全套仪仗。惠施罢相后就离开了魏国,他从大梁出发,走了整整五天,终于回到了故乡。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苍老了几分,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尚好,下车时没让人搀扶,自己拄著竹杖一步一步走进城门。戴胜亲自迎上去,扶住惠施的手臂,说了一句让惠施沉默了很久的话:“寡人早就盼著惠子能回宋国。宋国的左相之位,一直为惠子留着。”

    惠施抬起头,看着这个当年在大梁穿着葛布短褐、双手捧著玉璧求和的年轻君主,如今脸上也多了几道抬头纹。他感慨了一声:“当年宋王来大梁,我就知道宋王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戴胜也笑了,回了一句:“濮阳的食邑,寡人也一直为惠子留着。赋税分文未动,账册就在相府,惠子随时可以过目。”

    五天后,惠施被正式任命为宋国左相,与甘茂共同主政。甘茂得以把更多精力放在军务上,惠施则带来了魏国多年的治国经验和大批慕名家领袖之名而来的游士。宋国的行政效率在不知不觉中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就在举国庆贺新相上任的时候,戴胜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另一个方向。睢阳西北,大河之滨的卫国。

    卫国是魏国的附庸,夹在宋赵魏三国之间,疆域不过五十里,兵力不过一万。但它的位置太关键了,卡在宋国通往河北的商路上,宋国的商队每次经过都要向卫国缴纳过境关税。

    更重要的是,卫国的旧都朝歌,是殷商故都,卫国是殷商旧土的最后一片残骸。武王伐纣,封帝辛之子武庚于殷商故地。武庚叛周伏诛后,周公将殷商遗民封给了微子,迁往商丘,是为宋国;又将殷商王畿核心封给了康叔,是为卫国。

    七百年来,宋国的公室想要祭拜祖先,只能在睢阳的宗庙遥遥北望。眼下魏国新败于函谷关,老魏王正忙于整顿残军,无暇东顾。这是收回故都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机会,一旦魏国缓过劲来,再想动卫国的代价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

    戴胜站在舆图前,对甘茂吩咐道:“通知毕丘,让左军准备一下。开春之前,濮阳郡要再多两个县。”

    开春之前,毕丘率一万玄鸟军并一万郡兵北上。卫国的抵抗比预期的要顽强,卫侯亲自登城督战,城中青壮全部被征发上城,连宫中的侍从都扛着戈矛上了城垛。卫侯派出的三批使者从帝丘南门趁夜缒城而出,快马赶赴大梁求援。毕丘没有强攻,只是将帝丘四门围住,同时命人向大梁送去了一封书信。

    卫国的求援使者跪在魏宫殿上时,宋国的书信也送到了魏王的手中。毕丘在书信里写得很明白:宋王将赴朝歌祭祖,告慰列祖列宗,此乃宋国内事,与魏国无干。魏王不必挂怀。

    老魏王看完后,把信扔在案上,冷笑了一声:“祭祖?他戴偃一个微子之后,旁支小宗,有什么资格去朝歌祭祀商王?”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公孙衍站在百官之首,淡淡地开口:“按礼制,大王是周室诸侯,亦不当称王。大王这王号,又是从哪儿来的?或者说大王是否要把魏国还给晋国公室,安安稳稳地去当个卿大夫?”

    老魏王猛地转过头,瞪了公孙衍一眼。公孙衍面不改色,迎著老魏王的目光,似乎那个寸步不让的犀首又回来了。老魏王的嘴唇微动了两下,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他老了,已经没有精力和这个曾经气得他吐血的犟种再吵一架了。

    公孙喜出列请战:“卫乃魏国东藩,岂能坐视不救?臣请率师三万,驰援帝丘。”

    公孙衍转头看他:“驰援?拿什么援?函谷一战,魏军损兵过半。四境不要守了?眼下大梁周边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过五万,三万出援卫国,大梁怎么办?韩军若趁虚南下,将军准备拿什么挡?”

    公孙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公孙衍继续说:“我替将军说了吧。我在宋国带过玄鸟军,知道他们的战力。单靠魏军,拿头跟玄鸟军打,这话听着不好听,但我说的是实话。”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韩国不会替卫国出兵,齐国正跟宋国如胶似漆,赵国新君本就和宋王友善,而且还在忙着斗公子成,楚国元气未复,至于秦国不提也罢。没有一国会愿意替卫国流血。”

    孙何忍不住出列反驳:“卫国是魏国附庸,多年来勤修贡礼。若不出兵救援,道义何存?天下人怎么看魏国?”

    公孙衍从袖中取出兵符,递给孙何:“说得好!孙将军忠勇可嘉,我公孙衍佩服。兵符在此,就请孙将军率师出征,驰援帝丘。”

    孙何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盯着公孙衍手里那枚兵符,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殿中鸦雀无声,连老魏王都别过了脸。

    帝丘城头的卫军等了半个月,终于等回了使者。从大梁回来的使者没有带回援军,反倒是带回了公孙衍的一封书信,帛书上只有一行字:魏国新败,力不能援。卫侯若要保全宗庙,开城为宜。

    卫侯在城头站了一夜。天亮时,他命人打开城门,亲手捧著卫国的户籍图册,一步一步走向毕丘的军阵。他的步子很慢,但腰杆挺得笔直。

    卫国降了。七百年前康叔受封,卫国占了殷商故地。七百年后,朝歌又回到了殷商后人手中。

    戴胜对卫侯的处置和对待鲁侯如出一辙。封卫侯为卫君,迁居睢阳,保留了他祭祀康叔之权,赐田十顷,世袭罔替。宋国在卫国故地设朝歌县与帝丘县,归濮阳郡管辖。

    消息传遍列国。齐国没有反应,田辟疆正忙着跟薛邑的势力斗智斗勇,反正打的是魏国附庸,又不是齐国的。楚国没有反应,楚王仍在舔舐蓝田惨败的伤口,连自己的襄贲和泗上都没来得及算账,哪儿有空管这个。韩国没有反应,韩王正忙着和公孙衍书信往来商讨下一次合纵的细节,为了获取军资,还加大了对宋国的精铁出口。魏国是唯一一个做出反应的国家,不过老魏王的反应是,把卫侯的降表抄本看了又看,然后把它搁在了案头,再也没有翻开过。

    时间又过了一个月,赵雍的亲笔信送到睢阳。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就两句话。第一句是,宋王又下两县,寡人贺之。第二句是,代北马场今年新得良马千匹,宋王若有暇,可来邯郸挑选。

    戴胜看完信,笑着对陈轸说:“赵雍这小子,越来越上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