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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黛玉将至,一步先手

    入夜后,卜氏将那件蓝布直裰从箱底翻出。

    拿在手里抖了数下,凑在豆油灯下细细看了半日,仍嫌不够体面。

    “芸哥儿,这衣裳也太旧了。”

    贾芸接过直裰,借着剪子挑开袖口的线头。

    “干净就好。”

    “府里连个下人都长了双富贵眼,看衣不看人,你穿成这样去,又要听人说闲话。”

    贾芸坐在灯影里,拈针过线,将肩头磨破处密密缝补拢来。

    “他们要说,由他们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听听也掉不了肉。”

    卜氏坐在一旁,迟疑着叹气。

    “省钱自是好事,可你明日去送花,到底是谁叫你送的?府里有的是名贵草木,哪里就缺咱们家这一盆野花了?”

    贾芸打了个结,咬断线头。

    “正因轮不到,才要去。”

    卜氏眉头微蹙。

    “娘听不懂你这绕弯子的话。”

    “林姑娘初来乍到,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铺陈排场,谁会真正在意廊下几盆花是不是新鲜?”

    贾芸将直裰按平,目光清明。

    “这花不值什么银钱,送了,反倒不扎眼。”

    暗道,若是送了贵的,反惹出攀附的嫌疑,便宜的草木才是最稳妥的由头。

    卜氏仍不放心,绞着衣角问。

    “你到底想去筹谋什么?”

    贾芸忖度半晌,瞒下几分心思。

    “娘,贾府是咱们本家,往后我读书,谋差,做事,总是绑不开那里。”

    “可是府里水太深了啊。”

    “正因水深,才要早些学会摸着石头走路。”

    卜氏小声劝道。

    “你才十六岁,别去学那些心眼多的大人算来算去……”

    “娘,穷人家的孩子若不会自己盘算,连口安稳饭都端不住。”

    这话一出,卜氏语塞,半晌没接上话。

    油灯烧的发暗,屋里只剩针线摩挲布料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卜氏才低声开口。

    “你舅舅那边……”

    “娘。”贾芸咬断线头,语气温和,态度坚决,“过去的事,翻不出新花样来,往后咱们靠自己。”

    卜氏眼圈红了,摇摇头。

    “你这孩子,从前有苦就嚷的满大街都知道,如今不嚷了,娘反倒害怕。”

    贾芸面色稍缓,温言道。

    “娘放心,我会过好,也会让娘过的体面。”

    “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过好?”

    “总要先挣银子,再去读书。”

    贾芸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

    “有些门路别人看不见,我却能看见。”

    卜氏定定看着他,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咽下了话头。

    这一夜,贾芸未曾早歇,独坐桌前,将前世记得的情节一桩桩在脑中过了一遍。

    明日黛玉入府,从这一刻起算,五年到八年,便是贾府从极盛走向败落的最后几年。

    秦可卿已嫁入宁府。

    其馀元春,探春,迎春,惜春,各有各的劫数,但眼下还不到逐个盘算的时候。

    他得先站稳脚跟,挣银子考功名建人脉,一步一步从局外人变成说的上话的人。

    事情难办,然则他前世在擂台上,也未尝打过什么容易的比赛。

    贾芸摊开破旧书卷,借着灯火默读,文本与前世差异不大,只是本朝科举制艺的规矩稍有出入。

    正看的入神,卜氏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

    “别熬太晚,眼睛熬坏了明日怎么去府里?”

    “看完了,这就歇。”

    贾芸轻笑一声,将书页合拢。

    母子二人闲话几句,这漏雨少灶的屋子里,今夜倒也没那么难熬。

    次日天边才泛灰,贾芸便已起身,去院角寻昨日看中的那丛白雏菊。

    秋露正重,花瓣上挑着水珠,枝干虽显单薄,但胜在颜色洁净。

    贾芸翻出一只打过补丁的陶盆,连根移入压实细土。

    卜氏在灶房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

    “动作轻点,莫扯了根须。”

    卜氏走上前蹲下打量。

    “这花倒清雅,只是太素净了罢?”

    “素才好。”

    “为何?”

    “远道而来的姑娘,母丧未出百日,见了艳色也是徒惹伤心。”

    卜氏面色顿了下,看他的目光多出几分新奇。

    “你这心思倒是细。”

    “咱们家没银子送好东西,那就把心思用到处。”

    卜氏望着长高了不少的儿子,好半晌才点头。

    “芸哥儿,你有了这份成算,将来定非池中物。”

    早饭吃罢,卜氏擦干手,从柜底摸出一小只黄铜手炉,炉身老旧,雕花都盘的没棱角了。

    “你方才说那林姑娘的娘没了,孤零零从扬州来……”卜氏嗓音低下去,“娘想着,这时节神京风冷,小姑娘家家的,手脚易生寒。”

    贾芸拾起铜炉试了试手感,小巧厚实。

    “娘舍得?”

    卜氏转过脸去扒拉炭盆,挑了几块细炭用两层旧帕子包严实,装进手炉,仔细叩拢盖子,随即叹了口气。

    “死物搁在家里也是占地,你顺带捎去,暖个手也是好的。”

    末了卜氏又忧心忡忡的叮嘱。

    “到了府里,见了那些眼高于顶的婆子管事,嘴甜着点,若是受了挤兑,切不可跟人动手。”

    贾芸收起手炉的动作慢了半拍。

    卜氏盯着他问。

    “听见没?”

    “听见了,娘。”

    “你如今瞧着是不一样了,可娘总看你这好脾气里头,窝着火。”

    “娘放心,今日只是送物,不动手。”

    贾芸替卜氏顺了顺鬓边白发。

    辰时过后,宁荣街头的人声渐次喧闹起来。

    贾芸单臂环抱着陶盆,袖笼里捂着铜炉,踩着长巷积水朝荣国府走。

    门外早停满了杂役车马,几个婆子叉腰站在石狮子边调度。

    “那边帘子挂正点!”

    “老太太方才发了话,今日谁敢乱嚷嚷,仔细自己身上的皮!”

    贾芸置若罔闻,没走拥挤的正门,径直绕去二门找熟脸。

    守门的婆子姓周,斜他一眼,看清是那件半旧蓝布衫后,眼皮当即耷拉下去。

    “哟,芸二爷今日怎么有空来串门子?府里忙着呢,没工夫招呼您。”

    贾芸稳稳端着陶盆。

    “周妈妈辛苦,昨儿听说府里迎贵客,瞧见这几株白菊开的应景,特来给二门廊下添个清气。”

    周婆子撇了撇嘴。

    “你倒会挑日子送孝敬。”

    “晚辈家寒,也就这点跑腿的诚意了。”

    贾芸拱手。

    周婆子听的受用,摆摆手放行。

    “去吧,搁在廊下就赶紧走,莫撞见主子们。”

    “多谢妈妈。”

    贾芸信步迈入二门的穿堂甬道,挑了荣禧堂前抄手游廊偏角处,将白菊摆上条案。

    刚放下,一个面色横着肉的婆子便过来撵人。

    “放下赶紧走!莫在这儿碍手碍脚!”

    “这就走。”

    贾芸面上毫不着恼。

    还没等他退步,外头人声一阵倒腾,有人扯嗓子喊。

    “到了到了!轿子进来了!”

    那婆子当即急火火的扭身跑了。

    贾芸趁势退到雕花廊柱的影后。今日这桩事,拿捏时机才是关键。

    若是上赶着套近乎,只会惹林黛玉生出戒备;若是站的过远,这局也就算白布了。

    两顶青帷小轿在婆子们的簇拥下停稳。

    轿帘掀起,丫鬟先搭出一只手,随着帘子高挂,一个纤瘦人影步出轿厢。

    两弯细眉似蹙非蹙,一双眼睛似泣非泣。

    发髻梳的家常,未簪华饰,一套半旧的素白对襟褂子外罩着银鼠坎肩,肩头窄削,腰身不盈一握。

    整个人嶙峋单薄,秋风拂来,连银鼠坎肩的下摆都跟着抖。

    贾芸抵在廊柱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前世将这些人的命运翻来复去想了不知多少遍,如今书中的人真切站到跟前,也不免让他感到惊叹。

    这本该是个享着父母宠爱的书香嫡女,如今却要在这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中间讨日子过。

    偏头去避秋风时,小姑娘缩起肩膀,将冻白的手指往袖笼里拢了又拢。

    就是这一刻。

    贾芸端起花盆的空当,悄然从廊柱后跨出半步,在她前行的侧道上现出身形。

    “这位,想必就是林姑娘了?”

    领路的王嬷嬷被这生人唬了一跳,戒备的横过身子问。

    “你是哪个房的?”

    “在下贾芸,族中行二,今日特来给廊下添置盆秋菊。”

    贾芸微微欠身。

    黛玉闻声抬眼。

    本是对这没规矩的拦路有两分疑虑,但见这衣衫陈旧的少年站的端正,眼神干净,没有旁人打量姑娘时那股子轻浮劲儿。

    廊角一阵风过,吹的那盆白菊细枝微颤。

    贾芸从宽袖中稳稳托出那个包着旧帕子的黄铜手炉,双手平递至半空。

    炉身铜色发暗,帕子底下却有着炭火的热气。

    “神京入秋风寒,林姑娘久居江南,想来还不耐寒。”

    “这铜炉不值什么,里头炭火正温着,留给姑娘暖手。”

    王嬷嬷当下便皱眉去挡。

    “这……府里自有安排,不劳……”

    黛玉看了看那暗淡的炉壳。

    这一路上听的尽是千盼万盼、百般疼爱的场面话,人还没进门,耳朵先疲了。

    反倒是眼前这旧手炉,没什么富贵气,火炭的热气却实打实。

    “多谢芸二哥。”

    黛玉迟了迟,轻轻伸手接过,捂在掌心里。

    炭火的温热顺着手指传开,发僵的手掌渐渐回了温。

    贾芸不再多说半句,利落的侧让出半步。

    “林姑娘先请。”

    擦肩那一瞬,贾芸视线垂向地面,低声留了句话,只有两人听的见。

    “深宅墙高规矩多,姑娘初来,若遇短缺不便开尊口,可遣人去宁荣街外芸家递个话,虽是旁支远亲,遇事总不至于袖手旁观。”

    黛玉步履略滞了下。

    偏过头,飞快看了贾芸一眼。

    贾芸却已收了身形,退避回廊柱边,转身去侍弄那盆带土移来的白菊,低头拨弄枝叶,头也没回。

    秋风又起,黛玉两手将暖炉紧紧捂在身前,随王嬷嬷一道向荣禧堂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