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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雪中送炭,暗潮已起

    荣禧堂中,贾母早已等的心焦。黛玉一进门,礼还没行完,贾母便一把将她搂住,哭出声来。

    “我的儿,你可算来了。”

    黛玉本还强撑着规矩,被这一抱勾起丧母之痛,眼泪跟着落下来。

    “外祖母……”

    “你母亲去的苦啊。”

    “外祖母莫伤心,母亲临终前……也惦念着您。”

    贾母哭的更痛,旁边邢夫人与王夫人及李纨等人都红了眼圈。

    哭了好一阵,三春上前见礼。

    迎春低眉敛手,行礼时声音很小,目光只敢看地面的花砖。

    惜春最小,才八九岁模样,脸上还带着懵懂,规规矩矩行了礼便躲回嬷嬷身后。

    唯探春行礼时抬眸看了黛玉一眼,一双俊眼明亮,不似旁人那般拘谨局促。

    探春行到跟前,忽然鼻尖动了动,朝廊下方向瞥了一眼。

    “林姐姐一路辛苦。方才我从廊下过来,闻见清气,走近一看,条案上不知谁新添了一盆白菊,开的正好。听婆子说是族里一位哥哥送来的?”

    黛玉颔首,轻声道:“进门时倒是遇见一位族中哥哥在廊下摆弄花盆,想来便是了。”

    探春笑了笑:“那花选的倒有意思。满府里都忙着摆牡丹芍药,偏他送了盆素菊,反而显眼。”

    黛玉听的出这话里的分量,暗自留了心,这位三姑娘,倒是个有主见的。

    王熙凤从屏后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帘子掀起,一身彩绣辉煌的妇人快步而入,丹凤眼,柳叶眉,通身富贵逼人。

    黛玉眸光转动,打量了一眼。

    这位姐姐身上的金丝楠木香压住了半间屋子的檀香,笑容热络,全无头回见面的生分,倒比旁人多出许多熟稔。

    她快步上前,一双眼把黛玉从头到脚溜了一遍,随即拊掌笑道:“嗳哟!这就是林妹妹?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个才算开了眼了!怨不得老太太成日家念叨,果真不虚。”

    黛玉起身见礼。凤姐一把拉住她的手,握着翻来复去的看。

    “可怜见的,这么点子年纪,千里路赶来,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

    黛玉轻声应着,目光却不时落到手边铜炉上。

    凤姐掌家多年,什么器用没经过她的眼?这手炉样式粗朴,铜色暗沉,连盖上的花纹都盘的没了棱角,一眼便知断非荣府内造。

    凤姐眼波流转,笑容没变,话头却拐了过来。

    “咦,妹妹这手炉倒别致的很,铜色沉着,瞧年头不短了。非是路上带来的罢?”

    黛玉垂眸道:“方才进来时,一位族中哥哥送的。”

    贾母问道:“哪个族中哥哥?”

    “芸二哥。”

    堂中一时无声。

    王夫人眉头动了动。

    “可是宁荣街外卜氏家的芸哥儿?”

    凤姐目光在王夫人脸上一扫,又收回来,笑嘻嘻道:“可不是他嘛。嗐,那孩子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今儿倒有这份心思,也难为他了。”

    这话说的轻巧,可难为两个字往里细品,是夸是贬,随听的人自己去想。

    贾母倒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

    “那孩子家贫,还知道体贴远客,难得。”

    王夫人不再接话,端起茶盏,茶盖碰了碰杯沿,目光垂了下去。

    黛玉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年纪虽小,心思却细。外祖母话里有怜惜,凤姐姐嘴上热络但眼珠子转的飞快,王夫人那杯茶端的不早不晚,恰好堵住了话头。

    她未发一言,只将手炉往袖边拢了拢。

    不多时,外头丫鬟来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掀,一个锦衣少年快步进来。

    头戴束发金冠,项悬通灵宝玉,脸庞圆润,眉眼灵秀。满屋丫鬟婆子见着他,神色里皆是宠溺。

    宝玉奔到贾母身边。

    “老祖宗!林妹妹来了?”

    贾母笑骂道:“猴儿,还不见你妹妹。”

    宝玉转向黛玉,上下看了一回,眼里当即亮了。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又胡说,你哪里见过?”

    宝玉道:“虽没见过,可看着面善,心里就熟稔。”

    黛玉听了这话,眼睫低了低。

    手心里铜炉的暖意还在,踏踏实实的。

    她只是含蓄一笑:“宝二哥说笑了。”

    宝玉还要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她手边的铜炉上。

    “咦,妹妹这手炉是谁给的?”

    黛玉道:“芸二哥。”

    “芸二哥?”

    宝玉面色顿了下。

    “哪个芸二哥?”

    凤姐在旁笑道:“还能有哪个?宁荣街外那个贾芸。”

    宝玉眉头蹙了蹙。

    “他怎么倒先见着妹妹了?”

    贾母道:“他来送花,正巧碰见的,也算缘分。”

    宝玉走近看了看那铜炉,用手指碰了碰炉盖,嘟囔道:“这炉子也太旧了些,若熏坏了妹妹的手可怎么好?我叫人去取个新的来。”

    说着,便伸手要去将那铜炉拿开。

    黛玉把手炉移开半寸。

    宝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没碰着炉盖,便被她避开了。

    他看着黛玉,忽然问道:“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摇头:“没有。”

    宝玉伸手扯下颈中通灵宝玉,脸涨的通红。

    “什么稀罕物!连妹妹也没有,我也不要了!”

    贾母惊呼:“孽障!”

    屋里一阵忙乱。丫鬟们抢着去扶,李嬷嬷吓的脸都白了,凤姐忙上前按住他的手。

    “宝兄弟!快别闹,老太太要急坏了!”

    宝玉抱着贾母哭道:“家里姐妹都没有这个,偏我有,倒显的我怪。”

    贾母一边哄他,一边叫人把玉收好:“这是你的命根子,岂能乱摔?”

    黛玉坐在一侧,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

    这位宝二哥初见便说曾见过的,又因她没有玉便要摔自己的命根子,一腔热忱来的又猛又急,倒叫人不知如何接。

    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铜炉。

    炉壁温热,不烫手,也不凉,不声不响的暖着,和满屋子方才的兵荒马乱全然两个气息。

    黛玉垂下眼,默然不语。

    晚些时候,黛玉被安置到贾母院中。

    雪雁替她解外衫时,看见她还抱着那只铜炉,问道:“姑娘,这炉子到底哪来的呀?”

    黛玉坐在床沿,低头看着炉盖上磨旧的花纹,答道:“进门前,碰见一位族中哥哥,他给的。”

    “府里的哥哥?”

    “旁支的。”

    雪雁心生好奇:“他怎么知道姑娘冷?”

    黛玉迟延了片刻。屋里熏笼暖着,锦被香软,处处富贵。

    可她偏偏想起方才廊下那个少年,穿着蓝衫,怀里抱一盆白菊,站在风口上,却先把暖炉递给了她。

    “他细心,”黛玉垂首敛眉,说道,“也诚实。”

    “诚实?”

    “他那件衣裳上有补丁。送的起金炉银炉的人哪会穿那样的衣裳?他把自家的手炉给了我,说不值什么,不值什么,却是暖的。”

    雪雁笑道:“姑娘才来头一天,就有人惦记着,也是好事。”

    黛玉把手炉搁在枕边,答道:“好不好的,还要慢慢看。”

    “姑娘不信他?”

    “我连这府里的人都还没认全呢,谈什么信不信。”

    她说着,眼圈却红了。

    “只是今日进门前,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

    她顿了下,没继续往下说。手指在炉盖上的旧花纹里描了一圈。

    雪雁等了等,见她不开口了,便轻手轻脚去铺床。

    这边,贾芸送完花后,径直离了荣府。

    出了二门,周婆子见他两手空空,随口问了句:“芸二爷,花送完了?”

    “送完了。”

    “没乱走吧?”

    “妈妈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周婆子打量他一眼,心想这穷亲戚今日倒知规矩,便挥手放了行。

    贾芸走出荣国府大门,外头日头正高,街上车马声不断。

    他径直前行。

    今日第一步已经落下。

    不求黛玉当即信他,更不求她一见倾心。

    只要她记得,在最冷最陌生的那一刻,有个人给过她暖意。

    这便够了。

    回到小院时,卜氏正在门口张望。

    见他回来,忙迎上来问:“可顺利?”

    “顺利。”

    “见着人了?”

    “见着了。”

    卜氏压低声音:“那位林姑娘怎么样?”

    贾芸想了想:“很瘦,很冷。”

    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能一眼就看出那手炉不值钱,但还是接了。”

    卜氏怔了下:“你这孩子,哪有这么说人家姑娘的?”

    “我说的是实话。”

    “手炉给了?”

    “给了。”

    卜氏松了口气,又生出满眼心疼:“她收了就好。”

    贾芸看出她心思,宽慰道:“娘,等过些日子,我给您买个新的。”

    卜氏嗔道:“先把饭吃饱再说这些。”

    午饭仍旧简薄。卜氏将昨日剩粥热了,又切了半碟咸菜。贾芸吃完,洗手回屋,铺开纸笔。

    他要做的事太多。

    前两日想的那些,读书、赚银、练武、交人脉,条条都在脑子里列着。

    贾芸写了几行,又停笔。

    他想起秦可卿。宁国府那边是浊水。贾珍好色荒淫,焦大醉骂中的丑事皆有实据。秦可卿之死,是宁府乱象的外露,也是贾府败亡的前兆。

    若要改命,迟早绕不开贾珍。

    正想着,院门被人敲响。

    卜氏在灶房喊道:“芸哥儿,去瞧瞧谁来了。”

    贾芸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厮,衣裳比寻常家丁鲜亮,腰间挂着宁国府的牌子。

    那小厮一见他,拱手笑道:“芸二爷安。”

    贾芸目光在他腰牌上一落,问道:“宁府来的?”

    “正是。”

    “何事?”

    “珍大爷吩咐,明儿府里设宴,请芸二爷过去吃杯酒。”

    卜氏在屋里听见宁府二字,忙走出来问:“珍大爷请我们芸哥儿?”

    小厮笑道:“是请芸二爷。珍大爷说了,族中子弟也该亲近亲近。”

    贾芸看着那小厮,沉声问:“只请我一个?”

    “这个嘛……小的只管跑腿传话,旁的没问。”

    “何时?”

    “明儿午后,宁国府东花厅。”

    贾芸点头应道:“劳你回去禀珍大爷,明日我必到。”

    小厮笑着应了,转身走了。

    院门合上后,卜氏脸上的忧色比方才更重:“芸哥儿,宁府珍大爷平日哪里看的见咱们?怎么忽然请你吃酒?”

    贾芸回到桌前,指腹压住尚未干透的墨迹,不紧不慢道:“无事不登门。”

    “那别去了。”

    “不去,反倒更惹眼。”

    “可娘心里不安呐……”

    贾芸抬眸看向宁国府方向。

    那边高墙深院,富贵鼎盛,墙里头却藏着原着中最脏的一滩水。

    贾珍此时请他,要么是族长例行做做面子,要么与今日他在荣府廊下露了那一手有关。

    无论哪一种,都得去探上一探。

    “娘,明日我会小心。”

    “芸哥儿……”

    “放心。”

    贾芸将纸折起,收进书页里:“有些局,躲不开。”

    他望着窗外西沉的天色。

    心想,宁府请吃酒,偏偏在他刚办完荣府这一桩的隔日。

    若只是巧合,那便吃他一顿酒。

    若非巧合……

    贾芸将书页合拢,心想,那就要看看,贾珍想拿什么菜来下这杯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