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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再夺案首,沉家棋局

    府试放榜的日子比县试来的更早些。

    冬月二十八,天色未明,卜氏便已在灶房忙开了。

    贾芸推门出去时,灶台上摆着一碗热面,面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蛋皮煎的微焦。

    卜氏在灶前站着,手指攥着围裙角,脸绷着。

    她没问那句话。

    上回县试放榜那天她问过一次有把握么,这回连问都不敢问了,生怕把好运气问跑了。

    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面汤,看了她一眼。

    “娘,把那件铁灰色褂子穿上。”

    卜氏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谁说要去了?”

    “您不去?”

    卜氏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声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时那件铁灰色细棉褂子已经穿的妥妥帖帖,腰间系着干净围裙,鬓边白发也拢齐了。

    母子二人出了院门,沿宁荣街往应天府署方向走。

    街面上比县试那日更热闹,府试的分量比县试重了一截,过了府试便是童生中的佼佼者,再过院试,便是秀才。

    秀才二字在平头百姓家里,已是天大的体面。

    应天府署西侧的照壁前挤满了人,比县试那日多出一倍不止。

    贾芸拉着卜氏站在人群外沿,不往前挤。

    卜氏这一回只是将两手拢在袖中,站的笔直。

    她盯着那面照壁,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

    人群里有人开始念榜。

    “第五名,崇仁坊刘正元。”

    “第四名,永定坊孙怀远。”

    “第三名,宣武坊张文远。”

    “第二名,宣南坊陈守安。”

    贾芸眉头微动。

    陈守安又是第二,这人底子扎实,差的只是临场那一口气。

    念榜的人又顿了一顿。

    这一顿和县试那回一模一样,极短,只是换了口气,抑或将红纸上的墨字多辨了一遍。

    “第一名,案首,宣南坊,贾芸。”

    人群沸反盈天,比县试那回喧闹的更响。

    “又是他?”

    “连中两元?县试案首,府试也是案首?”

    “宁荣街外那个穷小子?”

    “了不得了,这是要出文曲星了!”

    卜氏的嘴唇抖了两下,面庞涨红。

    泪水涌到眼框边,打了个转,没落下来。

    她没哭。

    上回县试放榜时她当街哭了一场,这回她站在原地,腰板挺的笔直,下巴绷着,拿袖口横在眼睛底下蹭了一把,硬生生将那股劲头压了回去。

    “芸哥儿,又是第一?”

    声音比上回稳了半分,可尾巴还是翘了。

    贾芸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恩,娘。又是第一。”

    卜氏用力吸了口气,鼻尖红通通的。

    “走,回家。”

    母子二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时,陈守安从旁边窜出来,面皮涨红,嗓门高的半条街都能听见。

    “贾兄!真又是你!”

    他拱手笑了笑。

    “陈兄也高中了,恭喜。”

    陈守安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笑里头忐忑比释然多。

    “得了第二,又是第二。命里犯你啊。”

    他温声道。

    “陈兄实力雄厚,院试再见分晓。”

    陈守安面色一收,往左右扫了一眼,拿手在贾芸肘弯上轻轻碰了一下,嗓门压到了最低。

    “贾兄,你等等。有句话我尤豫了一路,还是跟你说了吧。”

    “什么事?”

    “院试的学政,昨儿定了人选。我家老爷子从府署书办那边听来的消息。”

    “谁?”

    陈守安嘴唇动了动,声音又矮了一截。

    “翰林院侍讲许庸之。”

    他端着手站在那里,面色不改。

    许庸之,从五品,翰林院侍讲,邸报里提过一嘴,是次辅孟怀安一系的人。

    而沉翰,也在翰林院。

    他没接话,只是拱了拱手。

    “多谢陈兄告知。”

    陈守安摆摆手。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贾兄自己仔细着便是。”

    两人拱手别过。

    贾芸拉着卜氏回到院中,午饭照旧是红烧肉白米饭。

    卜氏在桌对面看着他吃,筷子夹着肉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

    “芸哥儿,你如今连中了两个案首……后头那个院试……”

    “正月里考。”

    “行。”

    卜氏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我相信你,芸哥儿。”

    午后申时,院门响了。

    贾芸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沉明远。

    这位翰林家的公子今日换了件石青色锦缎直裰,腰间白玉佩也换了一枚,比上回那个大了一圈,走起路来叮叮作响。

    他身后的小厮手里提着两坛酒,另有一封信缄用火漆封好。

    沉明远一见贾芸便拱手,笑的眼角挤出褶子来。

    “贾兄!府试案首!连中两元啊!在下特来道贺!”

    他拱手,侧身让路。

    “沉兄客气了,寒舍简陋,委屈了。”

    沉明远迈进院门,目光在老槐树上停了一息,笑道。

    “贾兄这院子我上回来过,这回再来倒觉得顺眼不少。嘿,想来是案首的文气养出来的。”

    他引沉明远进了堂屋。

    卜氏端来热茶,搁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方才关上门。

    沉明远将两坛酒搁在桌上。

    “绍兴花雕,十年陈的,从我爹书房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今日不喝点好酒,对不住贾兄这两个案首。”

    他笑了笑,取了两只粗瓷碗来。

    沉明远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香浓郁。

    两人碰了碗,各饮了一口。

    沉明远搁下碗,将那封火漆信缄取出来,双手递到贾芸面前。

    “贾兄,这是国子监方翰如方先生的亲笔荐书。”

    他接过信缄,指腹在火漆封印上摩挲了一下。

    “方先生?”

    沉明远笑道。

    “方先生是国子监的博士,治春秋的大家,我在他门下旁听了三年。他老人家听闻贾兄府试的卷子写了民为贵三个字的破题,击节叹赏,非要见一见真人。”

    他将荐书搁在桌上,未急着拆封。

    “方先生与令尊是什么交情?”

    沉明远程起碗喝了口酒,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

    “方先生是家父在翰林院的前辈,当年家父入翰林时,方先生已在国子监讲学了。算不上师生,可家父一直敬重方先生的学问。”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

    暗道,说是前辈,不说是同年,不说是门生。这措辞留的馀地,比他给的信息更值得品。

    两人又喝了两碗酒。

    沉明远搁下碗,面颊微红,眼里的酒意却比面上少了许多。

    “贾兄,院试的事,我不便多嘴。不过我可以说一句,主持院试的学政,与家父在翰林院有些年头的交情了。”

    他停在这里,没有说出名字,只是将碗里最后一口酒仰头饮了。

    他端着碗没动。

    有些年头的交情。陈守安方才已经给了答案。

    许庸之。

    他将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面色温和。

    “这品级不低了。”

    沉明远笑了笑,将碗搁回桌上。

    “不低,从五品,翰林院里排的上号的人物。”

    他拿袖口抹了抹嘴角,语气轻飘飘的,说着闲话。

    “那位大人学问极好,为人嘛……也极好。我爹常说,许大人是翰林院里最肯提携后进的前辈。”

    他笑了笑。

    “沉兄与那位大人熟么?”

    沉明远摆了摆手。

    “我一个监生,哪有资格认识那位大人?不过家父在翰林院里,多少听过一些。”

    这话绕了个弯,他没再追问。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从院试聊到时文选本,从选本聊到书坊刊刻。

    沉明远提了一嘴近来国子监里有监生将西游记段子编进诗会酒令里,连几位老先生都忍不住翻了两页,嘴上骂荒唐,手却翻的飞快。

    贾芸暗自盘算着。

    沉明远两次登门,头一回送名帖和国子监的入口,这一回送方先生的荐书和许庸之的消息。

    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多一层。

    酒喝了大半坛。

    沉明远起身告辞,贾芸将他送到院门口。

    沉明远跨过门坎时回过头,拱手时腰弯的比上回深了半分。

    “贾兄,方先生的荐书你务必收好。这信缄拿去国子监,门房便会放行。”

    他拱手。

    “多谢沉兄费心。”

    沉明远摆摆手,带着小厮走了。

    院门合上后,贾芸回到堂屋桌前坐下。

    他将那封荐书拿起来,对着窗外暮色中最后一点日光,端详那枚火漆封印。

    红色火漆,压的方正,上头有一个极小的篆字。

    他将信缄凑近了看,指腹在那枚篆字上轻轻压了一下。

    不是沉。

    是许。

    他将荐书搁回桌上,手指在信封边缘搭了一息,慢慢收回来。

    窗外暮色沉了下去,堂屋里的光一寸一寸的暗了。

    他坐在那里,面色如常,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