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子时。
贾芸坐在条案前,制艺批注本翻到了第三十七页,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灯芯剪过一回,蜡烛还剩半截。
院门被叩了三下。
声音不重,节奏却急,中间没有停顿。
第四下叩门声响了,比前三下轻了些,听着叩门的人力气快用完了。
他站起来,将冯唐赠的短刀从条案上拿起来握在手中,走到院门口。
门缝里灌着冷风,他侧身将眼睛贴近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站着一个丫鬟,矮个子,裹着灰色棉袍,头发散了半边,脸色苍白。
右手膝盖上的裤腿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一道红痕。
宝珠。
贾芸将门闩拨开,拉开了一道缝。宝珠看见他的脸,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门坎上。
“芸二爷。”
贾芸伸手将她拉起来,左右扫了一眼巷口。
老槐树后头没有人影,雪地上只有一行新脚印,歪歪扭扭的,从巷口通到门前。
他将宝珠拉进院子,合上门,闩了。
“进来说。”
宝珠被他带到灶房门口时,晴雯的声音从西间传出来。
“谁啊?”
贾芸压低声音。
“我。有客人,你烧壶水。”
她从西间出来时,头发散着,碧色小袄外头披着棉褂子。
看见宝珠跪在灶房门口的样子,她面容一紧,二话没说,转身去灶膛前生火。
贾芸将宝珠带进灶房,让她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
宝珠浑身在抖,两只手攥着袖口。
“二爷,我家奶奶……”
话说了半句,声音哽住了。
她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
一方沾血的帕子,和一只碎了的铜镜残片。
帕子上的血是新的,暗红色还没发褐,沁透了三层绢面。
铜镜残片巴掌大小,一角锋利,刃口上粘着干涸的血迹。
贾芸将两样东西接过来,搁在灶台上。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了,照着帕子上的血和碎镜上的锈光。
“从头说。”
宝珠将两只手在膝上攥了又攥,胸口起伏了两下。
“今日酉时,赖二来请蓉大爷去外院打牌。蓉大爷不大想去,赖二说是珍大爷的意思……蓉大爷就、就去了。”
她胸口起伏,声音发颤。
“亥时过后,珍大爷来了。满身酒气……进门就让我和瑞珠出去。”
她说到这儿停住话头,嘴唇哆嗦了两回,嗓子发堵。
“门闩,门闩是他从里头拨上的。”
晴雯端着水壶从灶膛前直起腰来,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
宝珠低下头,声音极低。
“没多大功夫,里头铜镜摔碎了。然后……然后就听见奶奶……”
她咬了咬唇,嘴唇抖了两下。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憋了好几息,才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她说,公公再近一步,我把这块镜子扎进脖子里。”
灶房里安静了三息。灶膛的火苗跳了两跳,将宝珠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
晴雯将水壶搁在灶台上,壶底磕出一声响。
她没说话,手指攥着壶把。
贾芸将碎镜残片拿起来看了看。刃口上的血迹干了,有一两处粘着极细的皮屑。
“伤在哪儿?”
宝珠的眼框红了。
“右手掌心……奶奶自个儿划的。三寸长的口子,血流了好多……好多。”
她缓了缓,声音断了一截又续上。
“珍大爷看见血就、就松手了。骂了一句,走了。”
贾芸将碎镜搁下,将帕子拿起来铺开。
他停了一息,从贴身中衣的内袋里取出另一方帕子,并排摊在灶台上。
两方帕子。
第一方是正月初三瑞珠在花墙拐角递的,绢面上暗红旧渍已经发褐,沁了两层。
第二方是今夜宝珠带来的,血还没干透,暗红沁了三层。
灯火照着两方帕子,一旧一新,颜色一褐一红。
贾芸盯着两方帕子看了很久。晴雯站在旁边,目光从帕子上移到贾芸脸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贾芸将两方帕子收起来,折好,搁在一处。
他转头看着宝珠。
“蓉哥儿知不知道今夜的事?”
宝珠的手指绞着袖口。
“知道。赖二支走他的时候,蓉大爷的脸就白了。他……他知道的。每回都知道。”
最后四个字从牙缝里漏出来,透出说不清是恨还是认命的劲。
“奶奶的伤,眼下如何?”
“掌心那道口子瑞珠在包扎,血止住了。眼、眼下没有性命之忧。”
贾芸停了一息。
“贾珍今夜还会再来么?”
宝珠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了,看样子拿不准。
“多半……多半不会。他怕见血。上回在书房里拽奶奶的手腕,碧玉扳指的边棱刮出了血珠子,他看了一眼就松手了……”
她停了停,将指头攥进掌心里,声音发涩。
“可酒醒了之后呢,我不敢想。”
贾芸的拇指在灶台边沿上按了一下。暗道,怕见血,退了一步。
退一步不等于不来第二步。酒醒之后,羞恼加怒,下一回他不会再醉着来。
他将碎镜片用一块布裹好,收在条案下头。
“宝珠,天亮前你必须回去。”
宝珠点头。
“我从东跨院后墙的枣树翻出来的,原路翻回去就行。”
贾芸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
“翻得回去么?”
宝珠将裤腿上破口的布拉了拉,盖住那道红痕。
“翻得回去。”
晴雯已经将热水倒了一碗出来,塞到宝珠手里。
“先喝口水。膝盖上那个让我看看。”
宝珠端着碗,手还在抖,水面晃了几晃。
她喝了两口,将碗搁下来。晴雯蹲下去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是翻墙时磕在砖棱上蹭破的,不深。
她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布条,帮宝珠将伤口缠了两圈。
缠的时候,晴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盯着宝珠裤腿上的泥和灰色棉袍上的刮痕,手上的布条绕了一圈又一圈,绕的比方才慢了。
翻墙翻出来的。跟她从荣庆堂被撵出来那天一样,都是从一道墙的这边到那边。
只不过她翻的是命,这个丫头翻的也是命。
宝珠站起来,将灰色棉袍拢紧了。
她走到灶房门口,回过头来。
“芸二爷,我家奶奶说……”
她的嗓音哑了一下,喉咙口咽了两回才续上。
“她撑不了多久了。”
贾芸靠在灶房门框上,面色沉着,没接话。
宝珠等了一息,没等到回话,转身往院门走。
他跟过去拨了门闩,将门开了一道缝。
巷口安静,月光照着雪地。
宝珠侧身挤出去,脚步歪歪扭扭的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她的身影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贾芸将门合上,闩好。
他站在院中,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挂在西边的屋檐上头,薄云从旁边掠过去,将月光遮了一层又放开。
院试在正月十二。
五天。
先拿秀才。秀才功名是护身符,没有这一层,动宁府族长等于赤手搏虎。
晴雯站在灶房门口,两手攥着袖口,盯着他的背影。
“二爷。”
贾芸转过头来。晴雯声音压的极低。
“那个秦奶奶……真的会死么?”
贾芸看着她。灶房里的火光从她身后映出来,将她的轮廓镶了一道暖色的边。
“不会。”
两个字说的很轻,可落地时十分沉重。
晴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什么也没再问。
她转身进了灶房,将灶膛里的馀火封了。
贾芸走回堂屋,在条案前坐下。
两方帕子并排摊在灯下。
他将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帕子旁边。
探春的纸笺揣在怀里,冯唐的短刀搁在手边。帕子贴着胸口。
他将灯芯拨亮了些,翻开制艺批注本,从方才断掉的地方接着往下读。
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