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天晴。
国子监明伦堂前的甬道扫的干净,石板上还残着昨夜薄霜化开的水渍。
两棵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鸟雀蹲在树梢上不动弹,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院试前三日,学政例行观风考试。
所谓观风,是学政在正式考试前先见一见各县各府送上来的考生,当堂问答,探一探底,不算正式成绩,可学政的印象分在这一轮便已落下了。
贾芸持帖入场时,甬道两侧已经站了二三十个考生。
有穿细绸直裰的富家子弟,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有穿粗布棉袍的寒门学子,缩着脖子站在墙根下,不大说话。
他穿着天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素色绦带,手里捏着经义,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一个圆脸考生凑过来,笑嘻嘻拱手。
“这位兄台面生,哪个坊的?”
贾芸拱手还礼。
“宣南坊,贾芸。”
圆脸考生愣了一下,将贾芸上下打量了两眼。
“阁下便是连中两元的贾案首?”
他笑了笑。
“侥幸。”
圆脸考生的态度愈发躬敬。
“久仰久仰,鄙人崇文坊王恒,院试同窗,日后多亲近。”
旁边几个考生听见贾芸的名字,目光纷纷转过来。
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窃窃私语。
一个穿绸衫的考生嘴角撇了撇,低声跟身边人嘀咕了一句。
“就是那个宁府的穷亲戚?”
嗓门压了半截,偏偏甬道里极静,贾芸听的一字不落。
他面色如常,将经义在手中转了半圈,全然没搭理。
辰时三刻,堂门开了。
考生鱼贯入内,在明伦堂中按号牌站好。
堂上正中一张大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许庸之。
年近四旬,身量中等,面相清矍,两鬓剃的齐整,额角有几道浅纹,眼睛不大不小,眼窝微深,穿着官服,五品锦鸡补子在胸前平平整整。
他将两手搁在案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剪的极短。
不说话时,整张脸沉着,看不出喜怒。
大案左侧侧席上坐着几个随堂的博士和助教。
贾芸的目光在侧席上扫了一圈,在角落处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方翰如。
方先生穿着灰蓝色旧长袍,精瘦,坐在侧席最末位上,手里端着茶,茶盖搁在盏口上没动。
贾芸与他目光碰了一瞬,方翰如垂了垂眼皮。
许庸之开口了,嗓音沉沉的,不高不急,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送到了堂尾。
“今日观风,不考文章,只问一问诸生的志向与学问根底。”
他拿起案上的名册翻了两页。
“宣南坊案首,贾芸。”
第一个叫的名字。
堂中三十多个考生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贾芸迈出队列,走到堂中站定,拱手行礼。
“学生贾芸,见过学政大人。”
许庸之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到贾芸身上,打量了两息,不紧不慢。
“连中两元,倒是少见。多大了?”
“学生今年十六。”
许庸之嗯了一声,翻了翻名册上附着的纸。
贾芸暗道,那纸上多半抄着他的底细,旁支末等,父早丧,家贫,着话本。
许庸之将名册合上,两手交叠搁在案面上。
“贾芸,你是贾家旁支子弟,又是宣南坊案首。我问你,旁支子弟志在科举,何以自处?”
堂中安静了一息。
这个问题听着平常,可旁支子弟四个字点了出身,志在科举四个字点了野心,何以自处四个字兜底,三句话拢在一处,是问立场。
贾芸欠了欠身。
“回大人,学生以为,以学问立身,以功名报国,不论嫡庶远近,唯才是举。科举大道,不分门第高低。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学生不敢妄自菲薄,亦不敢妄自尊大。”
暗道,观风是探底,不动真格。真本事留给院试卷子上。
许庸之面色不动。
“说的好听。”
四个字搁在前头那番回答之后,不重不轻,堂里的气氛沉了沉,左侧前排有个考生的脖子缩了一缩,后排几个人的目光从贾芸身上移开了,生怕碰着学政的眼风。
许庸之没急着问第二个问题,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杯盖磕了一声,不响,却将满堂的安静又拧紧了一截。
“贾芸,我再问你一件事。”
他欠身。
“大人请讲。”
许庸之将两手撤回来搁在扶手上,目光幽幽。
“我闻近日坊间有一部讲心猿归正的话本颇为风行。”
堂中有几个考生不明就里,嘴里嘁嘁喳喳的,被助教横了一眼,赶紧缩了回去。
许庸之的声音不紧不慢,字字直透贾芸耳膜。
“若是士子以此等白话俗书为业,甚至暗中捉刀代笔,不怕有辱斯文?”
堂中有人往贾芸方向看了过来,目光里透出几分探究与幸灾乐祸。
贾芸沉了半息,心下暗道,许庸之是在点他。
左后方传来一声嗤笑,侧席上一个助教抬起头来瞪了那个方向一眼,嗤笑顿断,堂中静的能听见屋檐上鸟雀扑翅的声响。
贾芸面色温和,拱手朗声道。
“回大人,圣人曰,小子何莫学夫诗。”
他停了一息,语调放平了半拍。
“诗三百篇,本也是采自民间歌谣之声,经圣人删订方入经典。”
“话本虽为俗文,然若能令愚夫愚妇知忠孝节义,明善恶因果,便不算辱没斯文。”
他欠了欠身,神色坦荡。
“纵是贫寒士子写书糊口,供读书之资,亦是凭真才实学立身。”
“既不敢以写书为荣,亦不必以写书为耻。”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堂中左侧后排有人轻笑了一声,透出不以为然的味道。
许庸之面色没变。
他将贾芸的脸看了三息,目光移开了。
“坐回去吧。”
四个字,不褒不贬,什么态度也无从分辨。
贾芸拱手退回队列。
许庸之开始问第二个考生,问的是四书文的格套,语气比方才松了半分。
他站在队列中,面色温和如旧。
暗道,两个问题,一个试立场,一个试脸皮,第一个他答的四平八稳,不出彩也不出错,第二个他往实处说了,不装清高也不示弱。
许庸之要打压他,直接在观风中给差评便是了,不必当堂点名多问。
这分明是在掂。
掂他的斤两,掂他能不能用。
方先生手里那茶,从头到尾盖子没搁下来过,拨了一回又一回。
观风考试散了之后,考生们三三两两从明伦堂走出来。
贾芸走在甬道上,有几个考生过来攀谈,他逢人点头寒喧了几句,脚步没停。
走到甬道尽头转弯处时,一个声音从旁边的花圃后头传过来。
“贾芸,站一站。”
方翰如。
方先生从花圃后头转出来,灰蓝色旧长袍的下摆沾了泥点子,茶盏已经搁下了,两手背在身后,精瘦的面庞上神色沉沉的。
贾芸拱手行礼。
“方先生。”
方翰如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拈了拈胡须。
“你那首鹤鸣,许庸之看过了。”
贾芸笑意收了半分。
“他怎么说?”
方翰如没急着接话。
他将拈在胡梢上的手指搓了两搓,嗓门往下落了落。
“他说,好诗。”
甬道上风灌过来,将花圃矮墙上的枯枝吹的晃了一晃。
贾芸没接话。
方翰如又补了半句。
“然后把那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