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夜。
风从宁荣街外头灌进窄巷,将老槐树的枝干吹的吱呀作响。
贾芸家的灶房里,油灯搁在灶台角上,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撩的歪了歪。
晴雯蹲在条桌前,将天青色直裰铺在桌面上,伸手在衣面上抹了一遍,没有褶子。
她已经熨过两遍了,第三遍改用手掌,从领口一寸一寸顺到衣摆,还是没有褶子。
直裰挂上晾衣绳后,她回灶房收拾包袱。
笔墨、干粮、水壶、牛肉干,一样一样码好,系紧了,盯着结看了一息,忽然又将结解开。
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边角绣着一枝海棠花,针脚用的白丝线,不凑近看根本辨不出来。
她将帕子在掌心里搁了一搁。
手指在海棠花上蹭了一下,蹭到一半收住了,呼吸滞了半拍,胸口跳了一跳,说不上来是什么劲儿。
尤豫了好几息,将帕子折好塞进包袱最底下,压在砚台旁边。
手指在帕子上按了一按,没舍得立刻松开,又停了一停,才收了手,重新系紧。
系好之后她盯着结又看了一眼,手指头在结扣上拨了一下,没解开,只是拨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卜氏从正房出来,围裙擦着手,走到灶房门口站住了。
“丫头,都收拾好了?”
晴雯将包袱搁在桌上,拢了拢袖子。
“收好了。笔墨,干粮,水,牛肉干。”
卜氏嗯了一声,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下。
“饼里夹了腌菜,寒的很。我再给他烙两块葱花的。考场里冷,吃口热乎的垫垫胃。”
晴雯道:“葱花的放久了软塌塌的不好吃。”
卜氏拿围裙擦了擦手。
“那也比冷饼子强。他从小胃就不好。”
说着已经走进灶房,从面缸里舀了一碗面粉出来,加水和面。
晴雯在旁边看着卜氏揉面,手指在袖口上搓了搓。
“卜大娘。”
卜氏头也不抬:“怎么了,丫头?”
晴雯将声音压低了些:“明日的考试……二爷有几成把握?”
卜氏的手停了一停,揉面的动作慢了半拍:“他自个儿说七八成。”
晴雯撇了撇嘴:“七八成……到底是七还是八啊?”
卜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面上的忧色被油灯映的发黄。
“丫头,你说这话跟我前几日问他时一模一样。”
晴雯面色微窘,别过头去:“我就随口问问。”
卜氏将面团揉了两下,嗓音低了半截。
“我方才在佛龛前点了三炷香。”
晴雯转过头来。
卜氏的目光搁在面团上,手上的动作没停。
“跪了好一会儿。他爹在世那年也考过一回童生试,没中。后来病了,就再没机会了。”
灶房里安静了两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了一团。
晴雯将袖口攥了攥,声音闷闷的:“二爷跟他爹不一样。”
卜氏将面团摔在案板上,摔了一下。
“是不一样。”
她用力揉了两下,将面团揉的圆圆实实。
“他比他爹硬气。”
晴雯抿唇笑了笑,又撇了回去。
卜氏抬头看了她一眼:“行了,别杵着了。去看看他书读完了没,灯该灭了,明日卯时出门,不能熬太晚。”
晴雯嗯了一声,走出灶房。
走到堂屋门口时脚步缓了缓,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贾芸坐在条案前,制艺批注本翻开在面前,他没在翻书。
手指搁在书页上,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窗帘合著,什么也看不见。
晴雯的手搁在门框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
那件天青色直裰挂在院里晾衣绳上,月光照着衣面,泛着浅浅的青色。
她将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堂屋里,贾芸将手从书页上收回来,搁在胸口帕子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暗道,明日卯时进场,酉时收卷。十二个时辰之后,他便不再是白身了。
他将灯芯拨了拨,翻开制艺批注本最后一页。
隔着几堵墙,隔着半条宁荣街,碧纱橱里的灯还亮着。
黛玉斜倚在窗台下的矮榻上,手里翻着那卷乐府诗集。
窗台上那只黄铜手炉搁在角落里,炉壁微温,缠枝莲纹的断口没有修补,指腹摩过去时有一道微微的凹凸。
她翻到第二卷中间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页面上夹过一张便签,便签早已取出收在匣中,可书页上留着一道淡淡的压痕,长条形的,恰好是便签的宽度。
她用指尖在压痕上描了一下,描的极轻。
雪雁端着炭盒从帘子后头钻进来。
“姑娘,手炉的炭见底了,添一些吧?”
黛玉将书页翻了过去:“不用了。”
雪雁将炭盒搁在桌上:“明日是院试呢,芸二爷要进考场了。要是中了秀才,老太太是不是又该赏银子了?”
黛玉翻书的手指顿了一息。
“雪雁。”
“把灯灭了吧。”
雪雁愣了一下:“这么早?姑娘平日里不是……”
黛玉没答话,将乐府诗集合好搁在枕边,侧过身去面朝墙壁。
雪雁将灯吹灭了。
碧纱橱暗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着枕边诗集的封面。
隔着宁荣街往东,过了荣国府的角门再走不到两百步,便是宁国府。
宁国府东跨院的灯笼还是只点了两盏。
秦可卿坐在床沿上,右手裹着纱布。
纱布是瑞珠今早换的,里头垫着一层药膏,干了之后硬邦邦的。
三寸长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可一弯手指,皮肉便扯着疼。
她将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攥着床沿的被面。
瑞珠蹲在脚边,声音压到了最低:“奶奶,院试是明日。”
秦可卿嗯了一声。
“院试之后……他真的会来么?”
秦可卿没答话,灯火在罩子里跳了一下,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
她将右手在膝上收紧了一分,纱布下的伤口被指头碾过,火辣辣的疼了一下,她没皱眉。
瑞珠的嘴唇抖了抖:“万一他……不来呢?”
秦可卿闭上眼睛。
宝珠那夜翻墙回来时膝盖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裤腿上沾着泥和碎砖末。
她问宝珠,他说什么了?
宝珠吞吞吐吐的,说他接了帕子和碎镜,两样东西摊在灶台上看了很久。
她又问,他说来不来?
宝珠的嘴唇抖了两回。
他没说来不来,可他说了三个字。
不会死。
秦可卿睁开眼睛。
“他会来。”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不高,可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字字清淅。
瑞珠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将头低了下去,不再问了。
秦可卿将左手从被面上移开,无意识地复在了自己脖颈上,指尖碰到衣领里的那道痕时,手指缩了一下。
隔着两重院落,宁国府正厅的灯火还亮着。
贾珍独坐在灯下,碧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
桌上摆着半壶残酒,酒盏倒扣着没用。
赖二站在阶下,弓着腰,两手垂在身前绞着袖角。
“回珍大爷,那小子明日进场。”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瞄了瞄贾珍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去:“院子里就、就剩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个丫鬟。”
贾珍没接这话。
他将扳指在指上又转了半圈,目光搁在桌面上。
赖二等了三四息,舔了舔嘴唇,又小心添了半句。
“珍大爷,安化门外教拳的周百户,今儿也没去场子。那小子身边近日多了冯家小爷和国子监的人……”
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拿不准该不该再往下讲。
贾珍的拇指在扳指面上按了一下。
人越多越打不动,打不动的人,便从根上断。
他忽然开口了。
“赖二。”
“奴才在。”
赖二的腰又弯了两分。
“写西游记的掌柜,钱寿年。”
赖二抬起头来,面上谦卑里掺着几分茫然。
贾珍的声音不紧不慢:“去查查他的底细,查仔细了。”
赖二怔了一息:“珍大爷是说……聚文书坊的钱掌柜?”
贾珍没看他,目光搁在面前的烛火上。
火苗映在碧玉扳指的面上,绿幽幽的。
“查他跟谁走的近,背后是哪家的靠山,每年进几批书,帐上过了多少银子。”
他将扳指攥住了。
“尤其是他跟那小子的合约。”
赖二的腰弯到了差点贴地的程度:“奴才明日就去办。”
贾珍将扳指松开,拿起酒壶倒了半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中混着陈年的酸涩。
他将酒盏搁回桌上,拇指在扳指面上摩了两下,烛火在杯壁上映出绿光,跟他眼底的颜色搅在了一处。
夜深了,宁荣街上四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下去。
只有最东头窄巷里那一盏,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