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卯时。
天还没亮透,街面上黑蒙蒙的一片。贾芸从堂屋出来时,院中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卜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芸哥儿,喝口粥再走。”
贾芸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将碗还给卜氏。
卜氏接碗的手在抖,碗沿磕在她指节上,磕了两下。
“娘,别担心。”
卜氏将碗攥紧了。
“我不担心。”
嘴上说不担心,可她的目光从贾芸脸上移到他肩上的包袱上,又从包袱上慢慢挪到他腰间绦带的位置,藏短刀的那个位置,停了好几息,才挪开。
“那把刀……不带了吧?”
贾芸摇了摇头。
“考场搜检,带不进去。”
卜氏的手松了松。
贾芸将包袱在肩上拢了拢。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晴雯从西间追出来。
她穿着碧色小袄,头发梳了一半,鬓边那支桃红色绢花还别着,在晨光里颜色暗淡。将手里的一个小包袱塞到贾芸手中。
“这是什么?”
“卜大娘的葱花饼,刚烙的。我又……又加了两块姜糖,考场冷,含嘴里暖胃。”
贾芸将小包袱接过来掂了掂,塞进大包袱里。
“多谢。”
晴雯站在他面前,薄唇动了动,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贾芸等了一息。
晴雯将两手拢进袖中,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张了第二回嘴,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她别过头去,嗓音硬邦邦的。
“快走吧,迟了占不到好号舍。”
贾芸看着她。晨光照在她侧脸上,额角碎发被风吹的贴在面颊上。
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回去吧,风大。”
晴雯的耳根腾的红了,一路烧到脖子。
她将头往旁边一偏,避开他的手,两只肩膀绷的极紧。
“谁、谁要你管。”
那个谁字磕了一下,底气不足的很。
贾芸笑了笑,转身走出院门。
沿宁荣街往西,出了街口上大路。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路上行人多了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菜贩,有推着车的炭商,有三五成群结伴赶考的学子。
走到安化门外时,路边一个人影从树下站了起来。
周彪。穿着灰布棉袄,抱着骼膊,脸上透着冻了大半夜的红。
他看见贾芸,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包牛肉干扔过来。
“接着。”
贾芸伸手接住。
“师父怎么这么早?”
周彪抱着的骼膊松开了,将两只手在嘴前呵了口气。
“路过。”
那语气跟路过没有半点关系,搁在清晨的冷风里硬邦邦的,没有半分转寰。
贾芸将牛肉干塞进包袱里,拱手。
“多谢师父。”
周彪嗯了一声。
两人站在树下,大路上一辆炭车吱吱呀呀过去了,车轮碾过冻土留下两道深印子。
周彪将嘴唇抿了抿,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大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离的远。
他将嗓音压低了半截。
“初三宁府那顿年酒之后,有人来城南打听我的底细。”
贾芸的脚步微顿。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彪。
周彪的面色沉着,嗓音不动。
“问的是我蓟镇退下来的经过,还问了我教几个徒弟,徒弟都是什么来头。”
贾芸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半分。
“什么时候来问的?”
周彪将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指头。
“五天前。”
正月初七。宝珠翻墙叩门的前一天。
“来打听的人什么模样?”
周彪的嘴角撇了一下。
“左肩习惯性的耸着,走路拖着右脚,说话操着北城的口音。”
赖二。贾芸按在包袱带子上的手指节节收紧。暗道,从他身上查到了师父身上。这张网收的比预想的快。
周彪看着他。
“我没告诉他什么。把他打发走了。”
贾芸拱手。
“师父,连累您了。”
周彪将手插回兜里,嗤了一声。
“连累个屁。蓟镇退下来的人,打听到我头上,他三代以内都没摸过刀。”
他将目光从贾芸脸上挪开,看着大路尽头考场方向升起的那面青旗。
“去考吧。”
顿了一顿。
“考完了来跑步。一天都不能断。”
贾芸笑着拱手。
“是,师父。”
他转身沿大路往考场走,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彪还站在树下,两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灰布棉袄在晨风里被吹的鼓了又瘪。
考场在宁安坊东口,一座方形院落,院墙高两丈,四角各有一名差役把守。
门口已经排了一溜长队,百来号考生按帖号排着。
贾芸持帖入列。
前头排着的圆脸考生王恒看见他,笑着拱手。
“贾兄来了。”
贾芸拱手还礼。
“王兄早。”
王恒的面色比观风那日紧了三分,嘴唇干巴巴的,嗓音发涩。
“昨夜没睡好,翻来复去背了半宿的中庸,今早出门差点走错方向。”
贾芸笑了笑。
“王兄莫慌,进了号舍便好了。”
王恒苦着脸点了点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糖条来,掰了一半递给贾芸。
“含着甜嘴,讨个好彩头。”
贾芸接过来。
搜检入场时,差役照例翻查包袱,视图衣物夹层。
贾芸将天青直裰的袖口和衣摆都翻给差役看了,干干净净,一无所藏。
差役将他放行。
过搜检门时,他馀光扫到侧门处站着一个穿短褐的书吏,手里捏着一张名册,正低头在上面添写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
那书吏的腰牌上有个模糊的字。
沉。
他将目光收回来,走进了考场。
号舍是一排排砖砌的小格子,宽不过三尺,深不过五尺,头顶搭着木板遮雨,板缝里漏着一线天光。
号板上刻着编号,贾芸领到的号牌是甲字十七号。
他在号舍中坐定,将包袱解开,笔墨砚台一一摆好。
卜氏的葱花饼搁在油纸里还有馀温,姜糖硬邦邦的,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辣中透甜。
手指碰到包袱最底层时,指腹触到一方软布。
他将那方布抽出来。帕子,边角绣着一枝海棠花,针脚用的白丝线,不凑近细看辨不出来。
贾芸盯着那枝海棠花看了一息。
晴雯方才在院门口张了两回嘴,到底没说出来的话,搁在这方帕子里了。
他将帕子折好,搁在砚台旁边,用镇纸压住了。
辰时正,铜锣敲了三声。
考卷发下来。
三道题封在一张黄纸底下。
贾芸将黄纸揭开。
第一道,四书文。
题目出自中庸第二十章。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贾芸将葱花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将题意在脑中过了三遍。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
五者次第之序,从学到行,从知到践。寻常考生破题多半从博学二字切入,大谈学问的重要性,然后逐一铺排五者关系。
他避开博学的正面切入,转从行字倒推,学而不行,便是空器。
号舍窄小,墨在砚台里磨开,松烟的气味被寒风一激,冷冽冽的窜进鼻腔。隔壁号舍里有人在搓手,搓了半天才敢提笔。
贾芸将笔蘸满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位置。
停了两息。
落笔。
破题三句,将五者分为三组,学问一组,思辨一组,笃行独立。三组之间以则字符串联,暗含递进之势。
笔锋温厚中正,行文不急不徐。每一个论点以史实佐证,每一层推进留有馀地。
隔壁号舍传来一声轻叹,有人将纸揉了,重新铺开。
贾芸没抬头。
写了大半个时辰,四书文收束于笃行二字。末句落下:
学者,天下之公器也,行者,天下之利器也。
搁笔。
将卷面吹干,搁在一旁,端起凉水壶喝了一口。
窗外天色大亮了。
号舍的间隙里能听见旁边考生翻纸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磨墨的声音传过来。
第二道题,试帖诗。赋得月照关山,五言八韵。
号舍外头传来差役巡场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上沉闷作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贾芸用了小半个时辰将试帖诗写完,用韵平稳,对仗工整。不出彩,也不出错。试帖诗是门面功夫,只需守住体裁规矩,不犯忌讳便好。
他将第二张卷纸搁在一旁。油纸里的葱花饼已经凉透了,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面香里混着冷气。
第三道。
策论。
封条还压着。
贾芸伸手揭开封条。
五个字。
论今日边事。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息。
眸光闪了闪。
方翰如在甬道花圃后头说的那句话,沉明远在照壁前传的那句话,冯唐侧厅舆图上那两面倒伏的红旗,三样东西在脑中转了一圈,合在了一处。
他将笔蘸满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了两息,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