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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白花将折,我来接你

    屋内的光暗了不少。

    窗帘合了大半,只从左手边那扇窗透进来一条光,落在地面上,照出一小块发灰的砖面。

    灯笼点了一盏,豆大的火苗在罩子里晃来晃去,将整间屋子映的忽明忽暗。

    苦涩的药味从矮几上的瓷碗里漫出来。

    碗里剩了大半,药面子上凝了一层皮。

    旁边搁着一块帕子,帕面上有深褐色的呕渍。

    闷了许久不通风的潮气将药味和呕气搅在一处,堵在鼻腔里。

    秦可卿坐在窗前的矮凳上。

    月白色中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布料太大了,挂在窄削的肩头往下坠了半截。

    锁骨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根一根的,皮肤白的全无血色,跟底下的骨头只隔着薄薄一层。

    乌发散了大半垂在胸前,没有梳,也没有簪。

    发丝枯了,没有光泽,搁在没有血色的脸上,衬的那张脸小了一圈。

    上回在祠堂年酒席上远远看过一眼,头发梳的整齐,脸色也十分好看,眼下这些全不见了。

    两腮瘦到颧骨高起来了,眼窝陷下去了,底下两团青灰色的暗影。

    右手裹着纱布搁在膝上,纱布边沿渗着淡黄的药渍。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了的石榴树上,一动不动。

    贾芸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她肩头移到锁骨上,又从锁骨移到她的脖颈上。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横着的,一指宽,新添的。那道勒痕象是绳子勒的。

    贾芸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深深嵌进了木纹里。

    他将手收回来,将门框上攥出的褶子抹平了,呼吸在鼻腔里滞了片刻,滞完了才放出来,面色如常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嫂子。”

    秦可卿没有动。

    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的枯树上,全没听见门开了,也没听见脚步声。

    整个人搁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生命力几乎完全耗尽,到了最后关头。

    贾芸又唤了一声。

    “嫂子,我来了。”

    秦可卿的肩膀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阴暗的屋子,穿过苦涩的药味,穿过三个月的闭门不出和夜半惊醒,终于碰到了她。

    她转过头来。

    转到一半时身子顿了一顿,似乎是被什么阻碍住了。

    先看见的是一片蓝色布料,秀才襕衫的前襟,素色绦带系在腰间。

    视线往上,看见了一张沉稳的脸。

    那双眼里,先是一片空洞,空洞了片刻。

    慢慢聚焦了,原本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透出来半点神采,最后涌上一层水光。

    贾芸蹲在她面前,目光没有移开。

    他看着她脖颈上那道浅浅的勒痕,那道痕横在雪白的皮肤上面,一指宽,边沿泛着暗红。

    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面色未动,可眼底沉了沉。

    “嫂子,我来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秦可卿的眼泪无声流下来了。

    从眼角滑到颧骨上,颧骨太高了,泪珠子在那里停了一瞬,滑到下颌,滴在膝上裹着纱布的手背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嘴唇动了两回才挤出声音,碎的连不成句子,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我以为你不来了。”

    贾芸的手指在膝上松了半分,又收紧了。

    他看着她的脸。

    祠堂年酒上那一眼,她还撑着一个画过妆敷过粉的伪装。

    眼下伪装碎了,碎的干干净净。

    贾芸将声音放轻了半分。

    “说过不会死的。”

    秦可卿攥着膝上纱布的手指哆嗦了一下。

    她的肩膀在抖,抖的越来越厉害,从肩膀传到手臂传到指尖。

    眼泪滑的更快了,一滴接一滴,无声的从脸上淌下来。

    她张了两回嘴,喉咙口堵了三个月的东西全涌上来了,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瑞珠跪下了。

    额头碰着砖面,碰的极重,发出一声沉音。

    她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的无声无息。

    宝珠从东厢房出来,看见贾芸蹲在秦可卿面前,整个人愣了片刻,膝盖一软也跪下了。

    两个丫鬟跪在砖面上,额头贴着地面,无声的哭。

    贾芸没有回头。

    他伸手,将秦可卿散在胸前的一缕乌发拨到耳后。

    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勒痕。

    勒痕的边沿微微凸起,是皮肤下面淤血结成的硬块。

    他的指腹在那道痕上停了片刻。

    声音很低,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字字清淅。

    “谁做的?”

    秦可卿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颧骨滑进鬓角里。

    她的嘴唇哆嗦了三四回。

    “他……用绳子。”

    贾芸的手指从她脖颈边收回来了。

    收回来的时候,指腹在那道勒痕上极轻极轻的按了一下。

    他的面色没有变,嘴角没有动,可蹲着的身子直了一分。

    手指攥成了拳。

    “什么时候的?”

    秦可卿将头低下去,声音更碎了。

    “三日前。”

    瑞珠趴在地上,将脸从砖面上抬起来,面上都是泪。

    “芸二爷,正月十二那天……珍大爷酒后过来,带着一截马缰绳。蓉哥儿被赖二叫走了,不在。”

    她的声音在抖。

    “奶奶反抗,珍大爷就用绳子勒。”

    她咽了一口口水。

    “勒了一瞬,是宝珠从窗外用瓦片砸窗棂,珍大爷被声响惊了一下,松了手,他没得手成功。”

    贾芸将目光从秦可卿面上移到瑞珠面上。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瑞珠的嘴唇哆嗦了两回。

    “他说……死了也好,省一口薄棺材。”

    贾芸将眼睛闭了片刻,睁开时,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一层。

    他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秦可卿面上。

    她低着头,乌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肩膀还在抖,抖的肩头散落的乌发一缕一缕的晃。

    贾芸将声音放到最轻。

    “嫂子,我带你走。今天就走。”

    他将手按在腰间绦带底下,外衣掩着的短刀刀柄硌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