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沿宁荣街往西走,短刀在腰间随步子一磕一磕。
天色暗了大半,远处几户灯笼映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
他将衣摆理了理,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却说宁国府正厅。
贾蓉跪在碎瓷片上,膝盖疼的整条腿都在发麻。
裤面底下渗出来的热意已经凉了,黏在皮上。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灯火映着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碧玉扳指搁在桌面上,绿幽幽的光一动不动。
“听见了没有?”
贾蓉的嘴唇哆嗦了两回,点了点头。
“是。”
贾珍将桌上的空盏推了推,盏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是你媳妇,你去接,天经地义。”
他的嗓音压的极低,搁在空旷的正厅里反而更沉。
“老太太的帖子接进去的,你拿丈夫的名头接回来。宗法上挑不出毛病。”
贾蓉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
“是。”
贾珍盯着他看了三息。
“那还跪着做什么?”
贾蓉咬了咬牙,从碎瓷片上站起来。
膝盖离开地面的那一瞬,有两三片碎瓷粘在裤面上掉下来,叮叮当当的落在砖面上。
赖升在门口弓着腰,将一件披风递过来。
贾蓉没接。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在门坎上停了一息。
回头看了贾珍一眼。
灯火底下贾珍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碧玉扳指搁在桌面上,泛着绿幽幽的光。
贾蓉将嘴唇抿了抿,迈过门坎出去了。
赖升跟在后头,将披风搭在他肩上。
“蓉爷,要不要套车?”
贾蓉摇了摇头。
“走过去。”
赖升的嘴张了张,将半句话咽回去了。
贾蓉沿抄手游廊出了宁府角门,转入宁荣街。
街面上灯笼已经亮了七八盏,映在石板上橘黄一片。
他走的不快。
膝盖上的痂裂了半截,每迈一步便扯一下,扯的他牙根发紧。
从宁国府角门到荣国府后角门,不过两百来步的路。
两百来步走了一炷香。
到了荣府后角门时,门半掩着,两个婆子坐在门房里纳鞋底。
看见贾蓉走上来,其中一个放下针线,打量了他一眼。
“蓉哥儿?”
贾蓉拱了拱手,嗓音沙的不象话。
“劳婆婆替我通禀一声,蓉哥儿求见老太太。”
那婆子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到膝盖上。
裤面上那块深色血渍在灯笼底下映出来了,歪在膝盖正中间。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那个将针线搁在凳面上,掸了掸围裙。
“蓉哥儿稍等,老奴去里头问问。”
她转身进了角门。
贾蓉站在门口,寒风从巷口灌过来,将披风的领口吹开了半寸。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角门里头传来。
不是那个婆子。
是鸳鸯。
靛蓝小袄,发髻上别了一根银簪,面色平平淡淡的,跟往日在贾母身边伺候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站在角门台阶上看贾蓉的那个眼神,不一样。
从他面上扫过去,扫到膝盖上的血渍时停了半息,又收回来。
“蓉哥儿,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贾蓉的嘴唇抿了两回,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鸳鸯姐姐,我……来接、接我媳妇回去。”
鸳鸯的面色没变。
她嗯了一声,将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蓉哥儿先进来,在二门外廊下等着,我进去回话。”
贾蓉跟在鸳鸯后头走进角门,沿后院抄手游廊走到二门外的廊下。
廊下有一排矮凳,凳面上搁着两只坐垫。
贾蓉不敢坐,站在廊柱旁边。
鸳鸯看了他一眼,没说坐不坐的话,转身往二门里走了。
贾蓉站在廊下,寒风从游廊两头灌进来,将廊柱上挂着的羊角灯吹的一摇一摇。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两腮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二门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院墙听不清字,只有抑扬的调子,有人在回禀什么。
他想蹲下来歇一歇,膝盖弯了半截,那一弯扯着裤面底下的伤口,酸胀从里头顶上来,牙根发紧,又直回去了。
脚步声从二门里头传出来。
不是鸳鸯。
一双绣花鞋踩在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很。
鬓边步摇的穗子随着步子晃了两晃,在灯光底下映出一星碎光。
凤姐没笑。
她站在二门台阶上,丹凤眼将贾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从他额头上的冷汗,到肩上歪了半边的披风,到袖口攥皱的布面,到膝盖上那块渗出来的深色血渍。
她的目光在那块血渍上停了两息。
“蓉哥儿。”
贾蓉将腰弯了弯。
“二奶奶。”
凤姐沿台阶走下来,站到他面前。
她比贾蓉矮半个头,可站在那儿的气势将他压了下去。
“你媳妇病成那样,三个月不闻不问。今儿倒急着来接了?”
贾蓉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眯。
“是你的意思,还是珍大爷的意思?”
贾蓉的嘴张了一半。
那半句话卡在齿缝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凤姐没催。
她将步摇穗子拨到肩后,两手在身前拢了拢。
廊下安静了三四息。
安静到灯笼里蜡烛哔啵一声的声响都清清楚楚。
贾蓉的喉咙滚了两回,终于挤出一口气来。
“二奶奶……是我、我爹让我来的。”
凤姐嗯了一声。
面上没有惊讶,这答案她进门前便知道了。
“你爹让你来的。”
她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搁在嘴里品了品。
“行。那你等着,我替你去问问老太太。”
凤姐转身往二门里走。
走到门坎上时停了半步,回头看了贾蓉一眼。
“蓉哥儿,你膝盖上那个伤,是跪碎瓷片跪的吧?”
贾蓉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凤姐的丹凤眼里有光,可那光沉在底下,浮不上来。
她没等他回答,迈过门坎走了。
贾蓉站在廊下,两条腿开始发抖。
这回他没有再数时辰。
风灌进领口,灌的脖子发僵,他也没动一下。
脚步声又传来了。
还是凤姐。
她走出二门时面色比方才又沉了一分,步摇穗子在肩侧一晃一晃的。
身后跟着鸳鸯。
凤姐走到贾蓉面前站定。
“老太太传了话。”
贾蓉的腰弯了下去。
凤姐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太太说,老太太的帖子接进来的人,谁的帖子送回去?”
她说完之后将两手在身前拢了拢,目光搁在贾蓉面上,没有移开。
贾蓉的腰弯到了极限。
他的额头快要粘贴面前的青石板。
老太太的帖子接进来的人,谁的帖子送回去。
他是丈夫,有宗法上的名分,可宗法上的名分碰上贾母的帖子,根本不值一提。
贾珍说的那句天经地义,到了荣庆堂前头,便不天经地义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碰在青石板上的那一瞬,伤口上结了半截的痂被磕裂了,新血渗出来,从裤面上洇开。
“蓉哥儿给老太太请罪。”
凤姐站在他面前,没让他起来。
她蹲下身,将视线与贾蓉的面孔拉平。
丹凤眼里的笑意全没了。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地步。
“蓉哥儿,我问你一句话。”
贾蓉的额头贴着砖面,冷汗从鬓角淌下来,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凤姐的嗓音又低了一截。
“你心里头,到底想不想接?”
灯笼里蜡烛的火苗直了片刻,将凤姐蹲着的影子映在贾蓉面前的砖面上。
贾蓉跪在地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回。
和宁府正厅里那一次一样,动了,又闭回去了。
可这回闭回去之前,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滚出来半个字。
“不……”
后半个字被他自己咬碎在齿缝里了。
廊下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风都歇了。
凤姐的丹凤眼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