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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碎瓷跪子,蓉哥叩门

    贾芸沿宁荣街往西走,短刀在腰间随步子一磕一磕。

    天色暗了大半,远处几户灯笼映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

    他将衣摆理了理,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却说宁国府正厅。

    贾蓉跪在碎瓷片上,膝盖疼的整条腿都在发麻。

    裤面底下渗出来的热意已经凉了,黏在皮上。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灯火映着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碧玉扳指搁在桌面上,绿幽幽的光一动不动。

    “听见了没有?”

    贾蓉的嘴唇哆嗦了两回,点了点头。

    “是。”

    贾珍将桌上的空盏推了推,盏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是你媳妇,你去接,天经地义。”

    他的嗓音压的极低,搁在空旷的正厅里反而更沉。

    “老太太的帖子接进去的,你拿丈夫的名头接回来。宗法上挑不出毛病。”

    贾蓉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

    “是。”

    贾珍盯着他看了三息。

    “那还跪着做什么?”

    贾蓉咬了咬牙,从碎瓷片上站起来。

    膝盖离开地面的那一瞬,有两三片碎瓷粘在裤面上掉下来,叮叮当当的落在砖面上。

    赖升在门口弓着腰,将一件披风递过来。

    贾蓉没接。

    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在门坎上停了一息。

    回头看了贾珍一眼。

    灯火底下贾珍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碧玉扳指搁在桌面上,泛着绿幽幽的光。

    贾蓉将嘴唇抿了抿,迈过门坎出去了。

    赖升跟在后头,将披风搭在他肩上。

    “蓉爷,要不要套车?”

    贾蓉摇了摇头。

    “走过去。”

    赖升的嘴张了张,将半句话咽回去了。

    贾蓉沿抄手游廊出了宁府角门,转入宁荣街。

    街面上灯笼已经亮了七八盏,映在石板上橘黄一片。

    他走的不快。

    膝盖上的痂裂了半截,每迈一步便扯一下,扯的他牙根发紧。

    从宁国府角门到荣国府后角门,不过两百来步的路。

    两百来步走了一炷香。

    到了荣府后角门时,门半掩着,两个婆子坐在门房里纳鞋底。

    看见贾蓉走上来,其中一个放下针线,打量了他一眼。

    “蓉哥儿?”

    贾蓉拱了拱手,嗓音沙的不象话。

    “劳婆婆替我通禀一声,蓉哥儿求见老太太。”

    那婆子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到膝盖上。

    裤面上那块深色血渍在灯笼底下映出来了,歪在膝盖正中间。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那个将针线搁在凳面上,掸了掸围裙。

    “蓉哥儿稍等,老奴去里头问问。”

    她转身进了角门。

    贾蓉站在门口,寒风从巷口灌过来,将披风的领口吹开了半寸。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角门里头传来。

    不是那个婆子。

    是鸳鸯。

    靛蓝小袄,发髻上别了一根银簪,面色平平淡淡的,跟往日在贾母身边伺候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站在角门台阶上看贾蓉的那个眼神,不一样。

    从他面上扫过去,扫到膝盖上的血渍时停了半息,又收回来。

    “蓉哥儿,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贾蓉的嘴唇抿了两回,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鸳鸯姐姐,我……来接、接我媳妇回去。”

    鸳鸯的面色没变。

    她嗯了一声,将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蓉哥儿先进来,在二门外廊下等着,我进去回话。”

    贾蓉跟在鸳鸯后头走进角门,沿后院抄手游廊走到二门外的廊下。

    廊下有一排矮凳,凳面上搁着两只坐垫。

    贾蓉不敢坐,站在廊柱旁边。

    鸳鸯看了他一眼,没说坐不坐的话,转身往二门里走了。

    贾蓉站在廊下,寒风从游廊两头灌进来,将廊柱上挂着的羊角灯吹的一摇一摇。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两腮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二门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院墙听不清字,只有抑扬的调子,有人在回禀什么。

    他想蹲下来歇一歇,膝盖弯了半截,那一弯扯着裤面底下的伤口,酸胀从里头顶上来,牙根发紧,又直回去了。

    脚步声从二门里头传出来。

    不是鸳鸯。

    一双绣花鞋踩在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很。

    鬓边步摇的穗子随着步子晃了两晃,在灯光底下映出一星碎光。

    凤姐没笑。

    她站在二门台阶上,丹凤眼将贾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从他额头上的冷汗,到肩上歪了半边的披风,到袖口攥皱的布面,到膝盖上那块渗出来的深色血渍。

    她的目光在那块血渍上停了两息。

    “蓉哥儿。”

    贾蓉将腰弯了弯。

    “二奶奶。”

    凤姐沿台阶走下来,站到他面前。

    她比贾蓉矮半个头,可站在那儿的气势将他压了下去。

    “你媳妇病成那样,三个月不闻不问。今儿倒急着来接了?”

    贾蓉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凤姐的丹凤眼眯了眯。

    “是你的意思,还是珍大爷的意思?”

    贾蓉的嘴张了一半。

    那半句话卡在齿缝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凤姐没催。

    她将步摇穗子拨到肩后,两手在身前拢了拢。

    廊下安静了三四息。

    安静到灯笼里蜡烛哔啵一声的声响都清清楚楚。

    贾蓉的喉咙滚了两回,终于挤出一口气来。

    “二奶奶……是我、我爹让我来的。”

    凤姐嗯了一声。

    面上没有惊讶,这答案她进门前便知道了。

    “你爹让你来的。”

    她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搁在嘴里品了品。

    “行。那你等着,我替你去问问老太太。”

    凤姐转身往二门里走。

    走到门坎上时停了半步,回头看了贾蓉一眼。

    “蓉哥儿,你膝盖上那个伤,是跪碎瓷片跪的吧?”

    贾蓉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凤姐的丹凤眼里有光,可那光沉在底下,浮不上来。

    她没等他回答,迈过门坎走了。

    贾蓉站在廊下,两条腿开始发抖。

    这回他没有再数时辰。

    风灌进领口,灌的脖子发僵,他也没动一下。

    脚步声又传来了。

    还是凤姐。

    她走出二门时面色比方才又沉了一分,步摇穗子在肩侧一晃一晃的。

    身后跟着鸳鸯。

    凤姐走到贾蓉面前站定。

    “老太太传了话。”

    贾蓉的腰弯了下去。

    凤姐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太太说,老太太的帖子接进来的人,谁的帖子送回去?”

    她说完之后将两手在身前拢了拢,目光搁在贾蓉面上,没有移开。

    贾蓉的腰弯到了极限。

    他的额头快要粘贴面前的青石板。

    老太太的帖子接进来的人,谁的帖子送回去。

    他是丈夫,有宗法上的名分,可宗法上的名分碰上贾母的帖子,根本不值一提。

    贾珍说的那句天经地义,到了荣庆堂前头,便不天经地义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碰在青石板上的那一瞬,伤口上结了半截的痂被磕裂了,新血渗出来,从裤面上洇开。

    “蓉哥儿给老太太请罪。”

    凤姐站在他面前,没让他起来。

    她蹲下身,将视线与贾蓉的面孔拉平。

    丹凤眼里的笑意全没了。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地步。

    “蓉哥儿,我问你一句话。”

    贾蓉的额头贴着砖面,冷汗从鬓角淌下来,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凤姐的嗓音又低了一截。

    “你心里头,到底想不想接?”

    灯笼里蜡烛的火苗直了片刻,将凤姐蹲着的影子映在贾蓉面前的砖面上。

    贾蓉跪在地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回。

    和宁府正厅里那一次一样,动了,又闭回去了。

    可这回闭回去之前,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滚出来半个字。

    “不……”

    后半个字被他自己咬碎在齿缝里了。

    廊下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风都歇了。

    凤姐的丹凤眼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