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此话何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陈默说到了痛处,麋竺脸色顿时一变。
一旁的麋芳,此刻神情也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不过也只是瞬息间的功夫,他两人便又恢复如初。
然而,令两人想不到的是。
还有更加难以接受的话,在等着两人。
“麋家虽有东海数十年积累,但须知纵有金山银山,若出入不能相抵,便总有吃空的一天。”
“且麋夫人因久病沉疴,身体孱弱而腹中无子。”
“长此以往,麋家必然恩宠不在,所以我方才说,对于二位来讲,江夏的消息从何而来,并不重要。”
陈默笑盈盈地将话说完。
反观方才还一脸笑意,热情迎客地麋家兄弟,此时却是沉默不语。
陈默所说之事,他二人又何尝不知。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否解决,却又是另一回事。
但真正让麋竺心惊肉跳的,是眼前少年仅来新野数日,便能将麋家之事,悉数看透。
难怪主公如此器重此子,单是这份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见解。
着实是令人感到震惊,甚至是害怕。
思索良久,麋竺握拳,心中暗下决定,他要在这小郎身上赌一把。
麋竺本就性格豪爽,且善于观人。
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便决计不改。
于是,陈默便看见,方才还低头沉默不语的麋竺,此刻却是一脸正色,郑重问道:“小郎方才所讲,确系我麋家利害。”
“不过,小郎费了这番口舌,必有所求,但讲无妨。”
“那我直说,麋从事,你若信江夏之事,便请早做准备。”
“到时麋家重开盐业,我会将细盐提炼之法赠予。”
“你我合作,但每笔细盐所得之利,五五分之,麋从事觉得如何?”
陈默说罢,静等麋竺下文。
或者说是还价。
毕竟,精盐制作之法,极为简易。
制盐不难,却难在运营。
一方面需要大量的人手,和广泛的人脉和销路。
而这两点,麋家最为符合。
与他们合作,正是陈默思索许久的事情。
毕竟,细盐也得从粗盐上提炼,不能无中生有。
而到江夏之后,也只有麋家才有这个能力。
把开发盐湖,制作出粗盐来。
之后再将粗盐过滤,变作细盐。
粗盐已是弥足珍贵,更别提再贩细盐,那将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景帝时期,吴王为何不惧中央,不正是因为,他封国手握盐铁大权。
铁可生器,盐可生财。
既私铸钱币,又招揽敢死豪侠。
连官员的俸禄,都是自行发放,俨然一副小朝廷的架势。
二十年称病不上朝。
属实是让刘启看得脊背发凉,悔不该当初将那棋盘砸下。
由此可见,盐业在这个时代,是何等的暴利。
麋竺一时恍然。
陈小郎所求合作,倒是和他兄弟二人不谋而合。
更何况作为当今天下最大的盐商,太清楚这细盐一旦问世,将会带来多大的利润。
难怪陈小郎方才敢说,叫他重现麋家东海盐业时的盛景。
思索良久,麋竺欣然应允,点头应下此事。
但在利润分配上,他却是微微摇头:“小郎方才所言五五分之,甚为不妥,依某看,当三七分之。”
听到麋竺还价,陈默并不意外。
虽说三成已经不少,但他还是想再争取争取。
于是摇头道:”四六分,不能再让了。”
四成已经不少,毕竟他只管提炼之法,麋家却是出人又出力。
谁料他话音刚落,对坐的麋竺,却是抚须长笑道:“人言陈小郎谈及钱财,必然市侩,竺今闻此言,却道流言断不可信啊。”
“小郎愿以制细盐之法,只取六成利,竺甚为感之。”
“但此法珍贵,况小郎今日所言,胜比金山,麋家能得三成利,已知足矣,所以还望小郎,勿要再做推脱之语。”
麋竺一番话,教在场几人,皆是一惊。
麋芳看向自家兄长,面露惊愕之色。
陈默更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此时,两人心中所惊讶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么?七成是人家的?
“什么?七成是我的?”
麋竺作为一家之主,麋芳心中即便再有所诧异,此时也不便多言。
至于陈默,作为既得利益者,自然更不会再说什么。
于是在短暂震惊过后,他也是拱手拜谢道:“如此,默便多谢麋从事了。”
“此皆小事,无需挂怀。”
麋竺摆手,示意陈默坐下。
双方重新落座,麋竺却是接着笑道:“某观小郎,今已有十五,年节再过便是十六,某族中后辈,尚有一女,与小郎年岁相仿。”
“且才貌姿容皆是上佳,若小郎不嫌弃,可纳为妾————”
“咳咳咳。”
未等麋竺将话说完,刚饮了一口茶水的陈默,顿时被呛的说不出话来。
属实难得,他陈某人,竟然也有今日。
“小郎这般,可是不愿?”
麋竺说着,心中一时郁闷。
如今他麋家送女,竟送不出去了。
陈默闻言,连连摆手:“方才失礼,我非是不愿,只是麋从事所言,属实让我感到惊讶。”
麋竺和麋芳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这有何诧异,族中联姻,乃是常事。
思索片刻后,麋竺接着又问:“那不知小郎,可愿受之?”
族中联姻,陈默虽然知道,但却从未遇见。
更别提会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他思索片刻,沉言道:“愿是愿意,不过还得再等几年。”
“这是为何?”
麋竺问道,一时好奇。
“其因有三,一来,是家逢变故,我今虽未身着孝衣,却仍需恪守此礼。二来,是如今局势未稳,曹操兵锋尚在。”
“三来,便是我未满十六,未有表字,不算成年。”
陈默说罢,麋竺微微颔首。
三条理由,皆是有理有据,倒让他难以辩驳。
于是,麋竺也是沉声道:“是竺心急,未能考虑周全,那便再等小郎三年,如此可好。”
陈默闻言,微微点头,不再拒绝。
刚刚三条理由,都不是关键。
说到底,还不是他现在身体还未长大。
但他一时间,也不禁有些感慨。
这个时代便是如此,那女子和他,连面都不曾见过。
却因利益————
陈默不再去想,事情已然谈妥,他当即起身告退。
一旁一直未曾插话的麋芳,此刻也是连忙起身,主动相送。
待将两人送走,麋芳回到正堂后,才不解地看向兄长。
“兄长方才,是否让利过多?”
麋芳神情有些激动道:“且不说那盐场之事,尚未着落,若这细盐贩出,其中利润难以估量啊。”
闻言,麋竺却是摇头笑道:“细盐之事,为兄岂能不知?况观陈小郎今日之言,不似无的放矢,想必是主公有所意动。”
“此子今日仅凭只言片语,便可洞悉我麋家窘境,日后作为,当不可估量,先前是子芳有意与之交好,今日怎为这眼前利益困扰。
说罢,麋竺起身离去,走时却是口中喃喃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