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伊籍连夜赶回襄阳。
未做停歇,便带着随行侍从,面见刘表。
此时襄阳城中,刘表府邸。
左右两侧所站立者,皆是能臣干吏。
亦是刘表明面上最信得过的人。
刘表居于首位,身上衣冠和面容,虽是精心打理过的。
却也难掩眉宇间的疲惫,和那一丝病气。
“咳咳,机伯此行,可有收获?”
刘表沉声问着,说话间,不由地便发出几声闷咳。
“回使君,收获颇丰。”
伊籍躬敬说着,眸光下意识地瞥过一旁的蔡瑁、蒯越等人。
“且说来听听,便先从玄德为何未到樊城驻军说罢。”
刘表挥了挥手,下意识道。
此刻的他,只觉着浑身沉重,无心关注臣属之间有何动作。
伊籍闻言,当即坦言道:“喏,回使君话,刘玄德之所以未曾驻兵樊城,其因有三。”
“是哪三点,机伯可从速答来,汝未见使君已困倦疲乏?”
“早些说罢,使君也好早些休息。”
说话的是蔡瑁,他神情略显著急。
未曾想到,这伊籍回来,不等随行使者来向他报。
竟是直接到了刘表府上。
属实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转念一想,伊籍今日去问,得到的回答,无非是粮草不济,军队未整备完全之类的话。
而这些,显然是无法搪塞刘表的。
蔡瑁话音落下,却是叫原本感觉眼前昏沉的刘表,突然变得精神起来。
他那深陷眼窝中的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蔡瑁。
良久,他才不急不缓道:“德圭所言,正合吾心意。”
堂内两侧文武闻言,一时间神情各异。
对此,伊籍却是充耳不闻,继续道:“其一,便是粮草不济。”
话刚一说出口,蔡瑁脸上顿生喜色。
不由发出一声嗤笑。
伊籍所要答的,果然与他猜想一般无二。
“粮草不济————呵呵。”
刘表闻言,并未说话,只是反复喃喃着。
脸上却不知悲喜。
而见刘表如此反应,伊籍以为他有所误会。
当即继续解释道:“刘玄德虽是粮草不济,但却并非是因为其麾下兵士众多所致,而是另有原因。”
“好一个另有原因,诸君在此,愿闻其详。”
一旁蔡瑁适时开口,看似是在向伊籍递台阶。
实则却是向其施压。
对此,伊籍并未多言,而是顺势道:“去岁荆襄四郡大旱,百姓多为流民,玄德广而收之,并以军中粮草,作为救济。”
“因此,军中才粮草不济。”
伊籍话刚说罢,在蔡瑁的授意下,一名文士立刻站出身来。
文士拱手直言道:“使君,刘玄德擅用军粮救济百姓,看似是施仁德之拒,实则是为壮个人声名。”
说罢,他抬眸看了伊籍一眼,继续道:“若某所料不差,今机伯前往新野,非但未能劝说玄德早到樊城,反而受玄德所求,欲要为其求粮。”
“不知,是也不是?”
闻言,伊籍哈哈一笑,并未遮掩,反而坦然道:“德高兄所料不差。”
韩嵩,字德高。
平素里伊籍对其甚为敬重。
可今日看来,对方应是不知何时,已站队二公子。
伊籍说罢,众人皆愕然,刘表此时,脸色更是几番变化。
良久,他才沉言问道:“那机伯是觉得,吾会借粮与玄德了。”
伊籍听出刘表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悦,于是笑着拱手道:“人言玄德宽厚,但在籍看来,使君亦远胜之。”
“您二人又皆为汉室宗裔,平素更以兄弟相称,公定不会因些许粮草,而伤了兄弟和气。况且,德高兄方才所言,甚为谬矣。”
“某初到新野城时,便闻两道间有孩童歌唱,所唱之词,多是赞颂于您,某细问之,那孩童言,是刘皇叔相告,所施钱粮,皆源于刘荆州。”
“更是教民众,务必心念您恩德,故而其帐下文士,写此歌以传唱。”
说罢,伊籍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韩嵩所在,接着道:“所以德高兄方才言,刘玄德开仓放粮,只为一壮个人声名,纯属无稽之谈。”
“一派胡言!”
伊籍话刚说罢,不等刘表作出反应,蔡瑁便厉声呵道。
他压根不信伊籍刚刚所说。
“荆州尚未发话,将军何故如此恼怒,莫不是心中有鬼?”
伊籍轻瞥一眼,淡然笑之,随后继续道:“使君,籍是否胡言,只管问随行侍从便是,他们均可为证。”
说罢,他似刚刚想到一般,接着又道:“不光如此,某在赶回之时,还见新野营中,士卒因几日未进米粮,气势低迷,无心操练。”
“更是听见有荆州老卒,念及您这位镇南将军,说您一定会施粮。”
说着,伊籍转头,看向身后侍从,直言道:“尔等且说,某说得是否属实,可有半点虚言?”
随着伊籍的话音落下,场面一时沉寂,两道目光,皆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些随行侍从身上。
一道源自蔡瑁,另一道,则是来自首位上的刘表。
此时的刘表,或许是被伊籍一番言论说动,身上竟未见半分病态。
那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更带着几分锐利。
“可有此事?”
刘表不紧不慢的吐出四个字来,打破了寂静。
几名侍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身形颤动间,都是面露难色。
直到有一人上前一步,正欲答话,却被蔡瑁眼神逼退。
见此,刘表不禁冷笑,将手边茶盏重重摔出。
茶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更是飞溅而出。
“吾在问尔等,尔等为何要左顾右盼?莫非这里,还有第二个荆州牧不成?!”
话音落下,左右文武皆是躬身俯首,连称不敢。
蔡瑁更是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打颤。
不知今日这老东西,为何气色如此之好。
那几名侍从,更是吓得瘫坐在地,连忙爬到刘表前,连连磕头,带着哭腔道:“我等不敢,方才伊从事所言,皆是属实,未有半点虚言。”
“哼,德圭。”
得到答复,刘表轻哼一声,唤了蔡瑁的表字。
“卑下在,使君有何吩咐。”
声音不大,却叫蔡瑁身形一怔,连忙出列拱手问道。
与方才在堂上驳斥伊籍之时的嚣张模样相比,近乎判若两人。
“叫人将这些蠢材带下,老夫看着心烦。”
刘表轻声说罢,摆了摆手,方才的气势在此刻尽数散去。
又成了一副病殃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