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乾都城,临京。
皇宫深处的大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且刺鼻的药苦味。
大殿里的光线非常昏暗。
厚重的明黄色幕帘低垂着,将龙椅上的那个身影遮挡的严严实实。
大乾王朝的当今皇帝,就瘫坐在那张宽大的赤金龙椅上。
他微微睁着眼睛,眼球浑浊不堪。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整整度过了十年。
十年了。
皇帝早就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起,四肢开始渐渐失去知觉的。
到了如今,他全身上下除了这双眼睛还能勉强转动,连一根小拇指都抬不起来。
连开口说句完整的话,都成了一种奢望。
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简直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折磨人。
最让人绝望的是,他连自行了断的权力都没有。
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偏偏他的脑子和眼睛,还清醒的很。
这十年来,他透过这层薄薄的幕帘,亲眼看着大乾的江山一天天烂下去。
他看着自己当年从父皇手里接过的庞大帝国,变的千疮百孔。
他看着那些边塞的北燕豺狼,一口接一口的撕咬着大乾的血肉。
他看着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互相倾轧,贪赃枉法。
而他,无能为力。
他心里藏着无数的秘密,藏着对这个国家未来的无穷担忧,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大殿外突然吹进一阵冷风。
微风轻轻拂动了那层厚重的幕帘。
皇帝的眼珠子转了转,有些绝望的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就在这时。
一只白皙的有些病态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撩开了幕帘。
一张带着几分阴柔与得意的脸,探了进来。
正是当今的监国太子,他的亲生儿子,赵景隆。
赵景隆今天穿着一身华贵的四爪蟒袍,腰间挂着那串标志性的玉佛珠。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瘫在龙椅上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父皇,今日觉的身子可好些了?”
赵景隆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寒。
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儿子。
赵景隆毫不在意那吃人般的目光。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皇帝垂在身侧的干枯手臂,像是在摆弄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
“父皇啊,儿臣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赵景隆凑到皇帝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炫耀。
“大乾的江山,在儿臣的治理下,如今可是蒸蒸日上啊。”
“那些天天在朝堂上吵着要打仗的老顽固,全都被儿臣给压下去了。”
“咱们大乾和北燕,很快就要重修旧好了。”
听到这话,皇帝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怒火。
重修旧好?
那分明就是割地赔款!是丧权辱国!
赵景隆看着父亲暴怒的眼神,脸上的笑容变的越发猖狂。
“怎么?父皇觉得儿臣做的不对?”
“还是说,父皇现在只能看着儿臣发号施令,心里痛不欲生啊?”
赵景隆站直了身子,放肆的打量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
“痛不欲生也得给孤忍着!”
“您可是这大乾王朝的九五之尊啊!是这天下万千臣子的君父啊!”
赵景隆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龙椅的扶手。
“您可千万不能死啊!”
“您还得在这个位置上,好好的给孤坐着!”
“只要您活着一天,孤这监国太子的名头,就名正言顺!”
“这满朝的文武,这天下的百姓,就要乖乖听孤的摆布!”
说完。
赵景隆仰起头,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内不断回荡。
赵景隆一甩宽大的袖袍,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
甚至连看都没再多看龙椅上的父亲一眼。
大殿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皇帝一个人,瘫在龙椅上。
他死死瞪着赵景隆离开的方向,眼眶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恨。
他心里只有滔天的恨意!
他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怎么会把大乾的江山交到这么个狼子野心之辈的手里。
他更恨自己!
当年自己率军征战西北。
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偏偏怜爱上那个从西北带回来的大乾女子。
为什么要把那个女人带进这深宫高墙。
生下了赵景隆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孽畜!
原来这一切的孽根,都是自己亲手种下的!
皇帝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愤怒、懊悔、绝望。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碰撞。
一股逆血顺着他的胸腔直冲咽喉。
“噗!”
皇帝猛的张开嘴,一大口黑红的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鲜血染红了龙袍,也染红了那层明黄色的幕帘。
皇帝的眼睛死死瞪着大殿的穹顶。
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嘶鸣。
随后。
他那双常年无法动弹的手臂,彻底无力的垂落了下去。
浑浊的眼球,也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一丝神采。
大乾皇帝,就这么硬生生的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给气死了。
片刻之后。
大殿外进来伺候的贴身老太监,看到了这惊悚的一幕。
老太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
一声凄厉的穿透了整个皇宫的哭嚎声,骤然响起。
“陛下!”
“陛下薨了!!!”
……
此时此刻。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关,青蒿城。
楚渊根本不知道,大乾的这片天,已经彻底塌了。
他现在正面临着一个诡异的麻烦。
城外,乾江的一条支流河畔。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
楚渊保持着一手揽着裴千雪腰肢的姿势。
两人的目光,全都死死盯在眼前的河面上。
“你确定这水流不对劲?”
楚渊皱着眉头,将裴千雪拉回岸边站稳,松开了手。
裴千雪也顾不上刚才的心跳加速和脸红了。
她蹲下身子,指着河岸边冰层下方的水线。
“我从小在水面上长大,对水流的变化最敏感!”
裴千雪的语气十分笃定。
“你看这岸边的冰痕。”
“昨天这水位还在这个位置,今天最起码下降了半尺多!”
“而且你仔细听。”
裴千雪侧耳倾听着水流冲刷冰层的声音。
“这水流的流速变的很是缓慢,根本不像是正常的活水河。”
“照这个速度降下去,不出三天,这条河就会彻底断流,连底下的淤泥都会被冻死!”
楚渊的脸色瞬间变的无比凝重。
这条支流,可是青蒿城护城河的唯一源头。
也是全城几万军民现在赖以生存的唯一饮用水源!
如果是北燕的军队在城外安营扎寨,切断水源逼着城里投降,那倒也说的过去。
可问题是!
这条河的水源根本不在北方。
它是从南乾的内陆腹地流过来的啊!
上游是真真实实的大乾国境!
楚渊站起身,目光眺望着河流上游的方向。
他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北境的地图。
“上游距离咱们最近的城池是哪一座?”
楚渊转头看向身后的王铁柱。
王铁柱赶紧上前一步,回忆了一下。
“将军,上游顺着官道往南走不到五十里。”
“就是咱们大乾的嵩明县。”
“那也是个不小的县城,平时和咱们青蒿城也算有些往来。”
嵩明城?
楚渊眉头锁的更紧了。
既然是大乾的内河,上游也是大乾的县城。
他们吃饱了撑的,为什么要截断青蒿城的水源?
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难道是嵩明城的县令被北燕人收买了?故意在背后捅老子刀子?”
楚渊在心里暗暗揣测。
这种事在南乾那腐败透顶的官场里,绝对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自己刚刚在青蒿城搞出那么大的动静,难免会有眼红或者想邀功的狗官跳出来找麻烦。
不管是什么原因。
水,绝对不能断!
这可是几万人的命脉!
没有粮食还能想办法去外面买,没有水,三天就能让整个青蒿城彻底崩溃。
楚渊的眼神瞬间变的无比凌厉。
他转过身,直接对王铁柱下达了命令。
“铁柱!”
“立刻挑十个骑术最精湛、脑子最活泛的斥候!”
“给他们配上最好的战马!”
楚渊指着嵩明城的方向。
“顺着河道往上游给我查!”
“一路查到嵩明城!”
“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子背后玩断水这一套!”
“要是查出有人故意捣鬼。”
楚渊咬着牙,语气森寒。
“老子这就带兵踏平了他的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