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内,气氛在一瞬间降至冰点。
裴千雪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那双原本清丽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滔天的恨意。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要找的仇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
那把卷刃的钢刀,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握在了手里。
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楚渊的脖颈上。
刀刃甚至已经贴上了皮肤,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血线。
“保护将军!”
站在门口的王铁柱大吼一声。
十几个神机营的亲兵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一窝蜂的冲了进来,将裴千雪团团围住,只等楚渊一声令下就要把她乱刀砍成肉泥。
“都给老子退下!”
楚渊没有丝毫慌乱,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抬起一只手,非常平淡的挥了挥。
王铁柱急的直跺脚,但军令如山,他只能咬着牙让兄弟们把刀往后撤了半步。
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裴千雪的手腕。
楚渊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千雪。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裴千雪,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们黑风寨。”
楚渊的语气极其真诚,没有任何狡辩的意思。
“当初杀刘茂,我需要一个背锅的对象来应付朝廷。”
“但我真的没有想到,锦衣卫那帮孙子会顺水推舟,直接把这口黑锅扣的那么死。”
楚渊看着少女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我更没有想到,太子赵景隆会因为刘茂带走的那些罪证,直接下令屠了你们的寨子。”
“这笔血债,不管怎么说,起因在我。”
“我楚渊敢作敢当,绝不推卸责任。”
楚渊直视着那把随时能割断自己喉咙的钢刀。
“你如果今天非要杀我报仇,我绝不还手。”
裴千雪握着刀柄的手,在剧烈的颤抖着。
她的内心此刻正在经历着极其痛苦的撕裂和挣扎。
闭上眼睛。
脑海里就是黑风寨那漫天的大火,是父亲被官兵长枪刺穿胸膛的惨状。
是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伯兄弟倒在血泊里的哀嚎。
可是睁开眼睛。
眼前这个男人,是在她濒死之际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救命恩人。
这几天在青蒿城,她亲眼看到了这里的繁荣。
她看着那些原本快要饿死的百姓,在这里吃上了饱饭,盖起了新房。
她看着楚渊带着这群被朝廷抛弃的神机营汉子,硬生生把不可一世的北燕鞑子杀得片甲不留。
这样一个男人,真的是那种十恶不赦的恶贼吗?
如果杀了他,青蒿城这几万刚刚看到活路的百姓,立刻就会沦为北燕人的两脚羊。
杀?还是不杀?
裴千雪紧紧咬着牙,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楚渊的铠甲上。
“当!”
裴千雪猛的收回了钢刀,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她狠狠的擦了一把眼泪,死死瞪着楚渊。
“楚渊!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我今天不杀你,就当是还了你那碗救命的肉汤!”
裴千雪转过身,身形如燕般掠向大堂的窗户。
“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黑风寨的血仇,我早晚有一天会亲手找你讨回来!”
话音刚落。
她双脚在窗台上猛的一蹬,施展出极其高明的轻功。
几个起落之间,犹如一只敏捷的夜猫,瞬间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王铁柱提着刀冲到窗前,看着裴千雪消失的方向。
“将军!这小娘皮知道咱们太多底细了!”
“要不要属下带几个兄弟去把她追回来?”
楚渊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浅浅的血痕,无奈的摇了摇头。
“追?你拿什么追?”
“就她那身出神入化的轻功,你两条腿能跑的过人家?”
楚渊走回书案前坐下。
“随她去吧,她本性不坏,不会乱嚼舌根的。”
王铁柱挠了挠头,满脸的憋屈。
“可是将军,这事儿咱们也委屈啊!”
“虽然当初咱们甩锅确实不地道,但您后来不是也及时补救了吗?”
王铁柱压低了声音,替楚渊打抱不平。
“您怎么不跟她说实话?”
楚渊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
“你看刚才那种要吃人的架势,我哪有解释的机会啊?”
“再说了,最近这破事一桩接着一桩,我都快把这茬给忘了。”
其实。
当初锦衣卫百户严松拿着银票走人,一口咬定是黑风寨干的之后。
楚渊就觉得心里有些不安稳。
他立刻派了几个斥候去南方打听黑风寨的底细。
结果情报传回来,楚渊顿时就后悔了。
这黑风寨根本不是那种劫掠百姓、无恶不作的下三滥土匪。
人家做的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江湖买卖,在当地百姓口中风评极好。
楚渊知道自己这是坑了错人了。
他立刻安排了神机营的探子,死死盯着黑风寨附近的动向。
只要朝廷有异动,随时准备通风报信。
可是南乾朝廷杀自己人向来效率极高。
等楚渊收到官兵围剿的情报,亲自带着一队轻骑赶去救援的时候。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黑风寨已经化为了一片火海。
楚渊正好和从后山暗河逃走的裴千雪错过了。
但楚渊并没有白跑一趟。
他在火海和后山的悬崖下,硬生生从官兵的刀口下,救出了几十个重伤的黑风寨幸存者。
楚渊当时就吩咐王铁柱,拿了一大笔银子,想尽办法把这些幸存者安置在南方其他安全的城池里落脚。
这其中。
楚渊亲手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一个极其强悍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胸口被长枪捅了个对穿,进气多出气少。
也亏得是遇上了楚渊这个懂点现代急救常识的现代人。
烈酒消毒,生生把伤口缝合。
硬是把这汉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那汉子自称姓裴。
脾气也是个混不吝的直爽性子。
两人在养伤的地窖里喝了几顿大酒,脾气极其相投,甚至差点当场烧黄纸拜了把子!
只是这姓裴的汉子极其硬气,对自己的家事只字未提。
更没说过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亲闺女。
楚渊自然也没好意思暴露自己就是青蒿城守将的身份。
“唉,这都叫什么事啊。”
楚渊揉了揉眉心,无奈的笑了笑。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解吧。
……
与此同时。
在距离青蒿城数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
琅琊郡。
这里是整个南乾王朝最富庶、也是文化底蕴最深厚的地方。
琅琊秋家,更是这片土地上赫赫有名的百年门阀。
秋家不仅出过三任朝廷宰相,更是牢牢掌控着江南丝绸和粮食运输的庞大产业。
可谓是富甲一方,权势滔天。
秋家现任的家主,是年过七旬的秋老爷子。
秋家开枝散叶,分支极其庞大。
目前真正掌握家族大权、呼风唤雨的,是大房和二房的老爷们。
而楚渊的母亲,正是出身于秋家曾经最为鼎盛、如今却彻底没落的三房。
秋家后宅,一处极其偏僻破败的小院子里。
寒冬的江南虽然没有北境那般滴水成冰。
但那种刺骨的湿冷,却更加折磨人。
院子里的一口古井旁。
一个穿着粗布冬衣的妇人,正蹲在满是冰水的木盆前。
她一双手冻的通红发紫,甚至生满了好几处冻疮。
正吃力的揉搓着盆里堆积如山的脏衣服。
妇人虽然衣着破旧,未施粉黛。
但那白皙的皮肤和极其端庄秀丽的五官,依然能看出她曾经养尊处优的贵气。
这妇人,正是楚渊的生母,秋琬蓉。
“洗快点!没吃饭吗!”
一道极其尖酸刻薄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一个穿着绸缎棉袄、手里拿着一根竹编戒尺的管事,正耀武扬威的站在秋琬蓉身后。
这管事满脸横肉,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这点衣服,从早上洗到现在都洗不完!”
“三姑奶奶,您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呢?”
管事冷哼了一声,用戒尺重重的敲打着水盆边缘。
溅起冰冷的水花,直接落在了秋琬蓉的脸上。
“您那犯了通敌大罪的死鬼丈夫,早就尸骨无存了!”
“您现在就是个扫把星!”
管事阴阳怪气的嘲讽着。
“要不是大房的老爷心善,赏你们娘俩一口饭吃。”
“你们早就被赶出秋家大门,流落街头去要饭了!”
“动作给老子麻利点!”
秋琬蓉咬紧了牙关。
冰冷的井水冻的她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反驳一句,只是默默的加快了手里揉搓衣服的动作。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被她硬生生的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