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蒿城的城东苦力营。
到了饭点。
巨大的露天食堂里，热气腾腾。
几千号穿着粗布短打的劳工，正排着长队打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还有白面馒头那种特有的麦香。
江南水师副将周天霸，此刻正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他蹲在墙角，呆呆的看着碗里那块足足有半个拳头大小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底下还铺着一层厚厚的高粱米饭。
周天霸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这里可是苦力营啊！
是流民和战俘待的地方！
在江南水师，别说战俘了，就算是那些正规军底层的丘八，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点荤腥。
军饷被层层克扣，大头兵们天天喝着掺沙子的稀粥，饿的面黄肌瘦。
而在这里，一个干苦力的泥腿子，居然能吃上大块的肥肉！
“老李，你今天攒了几个贡献点了？”
旁边，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白面馒头，含糊不清的问同伴。
那个叫老李的汉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黑瘦的脸上满是红光。
“今天去城墙那边扛水泥，干的多，管事给记了三个贡献点！”
老李兴奋的拍了拍大腿。
“再攒个十来天，我就能凑够一百点了。”
“到时候去营造司换一块宅基地，自己盖个带火炕的大瓦房！”
“把我那乡下的老娘接过来，在这青蒿城里安安稳稳的过下半辈子！”
两个汉子越说越激动，眼神里全是对未来的盼头。
周天霸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没有贪腐，没有欺压。
只要你肯卖力气，干多少活就拿多少钱，甚至还能换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和房子。
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他打半辈子仗积累下来的认知。
每天早晨那个十岁小丫头教的“早课”，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脑海里回荡。
劳动光荣，按劳分配。
对比那个远在江南、此刻正为了争夺皇位打的生灵涂炭、连边关死活都不管的大乾朝廷。
这青蒿城，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之城！
就在周天霸愣神的时候。
“砰！”
苦力营的大门被推开了。
王铁柱带着几个神机营的士卒，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王铁柱独眼一扫，直接锁定了蹲在墙角的周天霸。
“周天霸！站起来！”
王铁柱粗着嗓门大喊。
“把碗放下，跟我走！将军要见你！”
周天霸浑身一哆嗦。
他下意识的把最后一口肉扒拉进嘴里，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悲凉。
楚渊要见他？
关了这么久，看来今天终究是要掉脑袋了。
周天霸擦了擦嘴，跟着王铁柱走出了苦力营。
一路穿过热闹的街道，来到了县衙的后堂书房。
书房里很暖和。
楚渊正坐在红木书案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杯。
看到周天霸进来，楚渊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天霸愣了一下。
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严刑拷打，或者是冰冷的铡刀。
没想到楚渊居然赐座？
周天霸战战兢兢的在椅子边缘坐下，半个屁股悬空着。
楚渊站起身，亲自提起茶壶。
走到周天霸面前，给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
“周将军，在苦力营的这段日子，过的如何？”
楚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天霸双手捧着茶杯，咽了口唾沫。
“败军之将，不敢言苦。”
“楚将军治军治民的手段，周某这回算是彻底服了。”
他是真服了。
楚渊笑了笑，走回书案后面。
他没有废话，直接拉开抽屉。
“啪”的一声。
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银票，被楚渊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
然后顺着光滑的桌面，直接滑到了周天霸的面前。
周天霸低头一看。
呼吸瞬间停滞了。
十万两！
这竟然是一张江南钱庄通兑的十万两巨额银票！
“楚将军……您这是何意？”
周天霸的双手抖的连茶杯都快端不住了。
楚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天霸。
“我要设立阳春城自由贸易港，这事儿你应该听说了。”
楚渊语气极其严肃。
“但现在南方大乱，水路不通，一般的商船根本不敢来北境。”
“老沈他们这些纯粹的商人，压不住那些水匪和设卡的水师。”
楚渊直截了当地摊牌了。
“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在江南水师摸爬滚打二十年的威望和人脉！”
“拿着这十万两银子，带着我的商队南下。”
“去给我的商船保驾护航，去打通那些被封锁的航道！”
“我要你把南方的粮食、精铁、硫磺，源源不断的拉回青蒿城！”
周天霸彻底呆住了。
他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的俘虏。
楚渊不仅不杀他，还要给他十万两巨款，让他去南方？
难道就不怕他拿着钱跑了，直接回江南水师告密？
“将军……您就不怕我一去不回？”
周天霸声音沙哑的问道。
楚渊冷笑了一声。
“你回去能干什么？”
“回去给那个摇摇欲坠、为了抢皇位连亲爹都能杀的烂朝廷陪葬吗？”
楚渊猛的一挥手，指着窗外热火朝天的青蒿城。
“你自己长着眼睛，应该看的很清楚。”
“这天下，早晚要彻底乱套。”
“你是想一辈子给那些贪官污吏当一条没有尊严的狗。”
“还是留在这里，跟我楚渊一起，建一个让全天下人都吃的饱饭的新世界！”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
直接把周天霸心里最后一丝对大乾朝廷的幻想砸的粉碎。
是啊，朝廷早就烂透了。
而在这里，他看到了希望。
周天霸猛的站起身。
他后退半步，推开椅子。
“扑通”一声。
这个铁骨铮铮的江南水师悍将，重重的单膝跪倒在楚渊面前。
“末将周天霸！”
“愿为楚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双手抱拳，眼眶通红。
“末将保证，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对把将军要的物资安安稳稳的运回青蒿城！”
楚渊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把曾经替权贵卖命的刀，现在彻彻底底握在了自己手里。
当天夜里。
阳春城的水门悄然开启。
周天霸带着沈万山挑选出来的骨干商队。
拿着十万两巨额银票，以及楚渊亲手画的一些稀有物资图纸。
登上了几艘吃水极浅、速度极快的快船。
趁着夜色掩护，顺着乾江水路秘密南下。
商路的问题，终于有了破局的希望。
但楚渊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
第二天一早。
莫山满脸愁容的找上了门来。
老头子连黑眼圈都熬出来了，愁的直揪头发。
“将军，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