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
孙成半夜敲的门。
陈到开的。手里攥着刀。
“动了。”
孙成喘着气。鼻尖冻红了。
“暗桩憋不住了。没翻墙。走的东门。混在早起出城拉粪的农户里。穿了件破袄子。脸上抹了灰。”
陈到把刀插回鞘。“跟上了?”
“跟了。城门口登记的时候——董允的人认出来了。名册上的脸。降兵营第三屯的。姓韩。登记名字叫韩二。但登册的籍贯写的弘农。”
弘农。司马懿老家。
陈到把这事带到正厅。
刘禅已经醒了。坐在案前。没点灯。窗户推开一条缝。月光照在脸上。
“他出了城往哪走。”
“没往东。这回往北。”
北。北面是渭水。渡了渭水——是北原。
再往北就是冯翊郡地界。冯翊还在曹魏手里。
“跟到渭水了?”
“跟到了。渡口有条小船。一个老妇人撑的。他上了船。过了河。北岸有人接。步行。没马。”
没马。之前灞桥有马。这回没有。说明天水那条中转线断了——郭淮走后,武功县养马的老头大概也跑了。暗桩只能用备用线路。
“接他的人什么模样。”
“看不清。天黑。我们的人不敢过河。怕暴露。”
刘禅把窗户合上。
“过了河就不用跟了。北岸是曹魏地盘。他递出去的是什么——才是重点。”
孙成从怀里掏出一页纸。
“他出门的时候在营房藏了个包袱。臣让人翻了。包袱里有三样东西——一块帛。一截木炭。一把铜钱。帛上有字。木炭笔写的。铜钱——十七文。路费。”
“帛他没带走?”
“没带。他装的是拉粪的农户。破袄子、粪筐、泥裤腿。身上搜出帛来就露了。消息背在脑子里。帛是打底稿用的。写完没销毁——大概觉得没人会翻。”
刘禅点了下头。
“帛上写了什么。”
孙成把帛展开。陈到凑过来。借着月光看。
字歪歪扭扭。不象暗桩本人写的。找人代笔的。木炭笔。能看清。
“蜀军长安兵约两万。城墙修半。粮或够月馀。蜀中践道通。有车队往来。此前断粮之报有误。仓中尚足。”
刘禅看完了。
帛条搁在案上。手指点了两下。
“他把两拨假消息捋了一遍——最后选了折中的。两条矛盾的消息取中间值。聪明。”
陈到问。“那这条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半真半假。兵力差不多。城墙进度差不多。粮的判断——偏低了。他猜一个月。实际够四十天。”
刘禅把帛条折好。没锁暗格。搁在案角。
“让他递。”
陈到等着。
“这条消息到了洛阳。曹睿看到的是——长安有两万兵,粮够一个月。城墙没修完。”
刘禅站起来。走了两步。
“一个月。曹睿算一笔帐。他的新兵最快腊月到潼关。从今天算——两个月。他会觉得长安撑不到那时候。”
陈到的手搁在刀柄上。
“曹睿会怎么做。”
“两种。要么催兵。要么等。等长安自己断粮。”
“哪种对咱们有利?”
“都有利。催兵——新兵上路。魏延在潼关等着。等——朕多种两个月地。”
刘禅把帛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去。
“但这回——别再喂假的了。暗桩递出去的这条够用了。半真半假的消息比全假的更好使。曹睿信了六成——就够。”
孙成在门口站着。问了一句。
“暗桩回来以后——抓不抓?”
“不抓。他回来就当没事发生。但从今天起——把他调离降兵营。编到修城墙的工段去。南墙那段。每天搬砖。累死他。让他没精力折腾。”
孙成咧了一下嘴。走了。
刘禅坐回案前。把方略翻开。
暗桩这条线——到此为止。不杀。不抓。不废。养着。
一个搬砖搬到腿软的暗桩,比一个死了的暗桩安全。
死了——曹睿知道线断了,会塞新的进来。
活着——曹睿以为线还通,不会再加人。
——十月二十五。
东市出了大事。
不是坏事。
有人开酒肆了。
就在东市北头拐角。原来是个空铺面。门板掉了两块。
墙皮剥了半面。新主人花了两天收拾。门板补了。
墙刷了一层白灰。门口挂了个酒旗。布是旧的。字是新写的。
“关中老窖”。
掌柜的姓马。六十来岁。关中口音。槐里人。自己酿的。糙酒。高粱的。
蒋琬路过的时候闻到了味儿。进去看了一眼。
三张桌子。四条板凳。墙上挂了一把胡琴。
柜台后面码着六坛酒。坛子封口用的是黄泥巴。
“多少钱一碗。”
老马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粗碗。倒了大半碗。推过来。
“军爷尝尝。不要钱。头三天——免费。”
蒋琬没喝。端起来闻了闻。辣。冲。
“酿了多久。”
“入秋就开始酿了。本来想等年根底下再开。架不住——看东市这两天热闹。再不开。好位置让人抢了。”
蒋琬回去把这事跟刘禅说了。
刘禅正在后院蹲着看蚂蚁搬家。冬天了还在搬。勤快。
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酒肆开了?”
“开了。糙酒。不咋地。”
“糙不糙的不重要。”
刘禅走回正厅。从帐本上撕了一条纸。写了几个字。递给蒋琬。
“给老马送去。”
蒋琬展开看了看。
“免铺税一年。”
蒋琬把纸折了。没问为什么。
他记得刘禅说过的那句话——酒肆开了,城才算真活了。
——十月二十六。
降兵营出了件怪事。
那个被编到南墙搬砖的韩二。暗桩。
干了一天活。搬了四百块砖。没偷懒。晚上回营吃饭。吃了三碗。倒头就睡。
第二天又搬了四百块。
第三天——五百。
孙成的人盯着他。回来报。
“搬砖搬出瘾了。不光搬。还教旁边的人怎么码砖。说以前在弘农老家盖过房子。手法熟。”
刘禅听了。没说话。嚼着一块干枣。
“别管他。他爱搬就搬。”
——十月二十八。
诸葛亮的帛条到了。这回不是天水的事。是潼关的事。
“臣遣斥候探潼关。曹魏守军换防。原守将调回洛阳。新到者——钟繇之子钟毓。领兵五千。另有民夫三千。在修关墙。”
修关墙。
潼关本来就是天险。还修。
曹睿在加固东线防御。
这说明一件事——曹睿收到了暗桩递的消息。两万兵,粮够一个月。他信了。
信了以后不是催兵来打。是先加固自己的门。
怕蜀汉趁势东进。
刘禅把帛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
“曹睿怕了。”
陈到在旁边磨刀。头没抬。
“怕才修墙。修墙就不会主动打。不打——朕就稳了。”
方略翻到最后一页。
“第四十九日。暗桩消息已递。曹睿加固潼关。短期无进攻意图。长安冬防压力减半。”
搁笔。
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又下雪了。比上一场大。城墙上白茫茫一片。灯笼的光通过雪幕。橘红的。
东市方向隐约传来人声。
不止一个人。
好几个人。嘈嘈杂杂的。混着笑。
酒肆。
糙酒。高粱的。辣。冲。
刘禅把窗合上。
关中的冬天。有酒喝。有饼吃。有墙修。有地种。有盐使。
仗还没打完。但日子已经在过了。
他回到案前。在方略最后添了一行。
“城活了。”
搁笔。吹灯。
城墙上有人在唱歌。走调了。孙成嗓子粗。唱的是关中老调子。
唱什么不重要。有人唱——就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