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太渊对晓梦说的那句话——“算是为了修行吧”——并不是搪塞。
称帝大典那日,他站在高楼之上,以【前字秘】洞观天地,看到了九鼎之上那浓郁得近乎实质的心念之力。
烈焰腾腾,直冲云霄。
那一刻,就有一道灵光从他的脑海深处闪过,但还不是很具体,只是模糊的灵光。
后来,嬴政病倒,他入宫查看,那道灵光终于凝实了。
什么是气运?
有人把气运说得玄之又玄,或是把它吹上了天,仿佛有了气运就能无所不能。
但在太渊看来,天地万物都是炁,气运从根本上讲,也离不开炁。
气运,其一是“人气”,其二是“天运”。
所谓“人气”,就是人心。
人心聚,则国力强,人心散,则国运衰。
一国之人,若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则外敌不能侵,内乱不能生。若人心离散,各怀异志,则纵然有雄兵百万、坚城千座,也终将土崩瓦解。
人心聚散,可以影响整个国家的命运。
但“人气”并不决定一切。
因为人的主观能动性再强,也无法脱离物质的基本规律。
天时、地利、山川、气候——这些因素,就是“天运”。
一个国家即使再和和美美、上下一心,若是天灾不断、地祸不绝,百姓家园破碎,没有粮食果腹,没有衣服御寒,那这个国家的“人气”也很难长久维持。
百姓们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人心?
还谈什么气运?
“天运”与“人气”,共同组成了一个国家的气运。两者相辅相成。
盛世之时,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人心自然归附。乱世之际,天灾频发,百姓流离失所,人心自然离散。
但也有一些时候,天运不在人力掌控之中——大旱、洪水、地震、蝗灾这些灾害的发生,往往与人间善恶无关,只是天地之气失衡的自然现象。
太渊的灵光,便是从这个认知中生长出来的。
他想打造一件前所未有的绝世法宝,一尊能够调控“天运”、镇压“人气”的镇国至宝。
不是东风系列。
而是玄学侧的、与气运之力相关的。
在现在诸子百家的典籍中,有关于天地之气的论述。
天灾地害,是因为气不顺了。
天地之气和谐,则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地之气失衡,则灾祸频发,生灵涂炭。
这种理论,在后世被扯到“天人感应”上面。
一些政治人物将天地之气的变化归因于人的行为,尤其是善恶,认为社会道德败坏会导致天地之气紊乱,进而引发天灾。
这种说法,怎么说呢,不能完全否决,当然也不能全盘接受。
一个人的善恶,影响不了天地自然之气——至少,普通人是根本做不到。
想要真的达到影响一地气候的程度,至少,也得是仙人级别的存在。
但“元气影响自然”这个理论本身,是可行的。
太渊设想中的这件气运至宝,便是基于这个原理。
九鼎。
那九尊传承了千年的青铜大鼎,其气之强,连阴神都不敢靠近。
太渊的计划是:以九鼎为基座,勾连神州大地的元气,在现实之中布置一个巨大的法界。这个法界覆盖整个神州,其作用是安神静心。
相当于一个超大规模的、覆盖万里的【净心神咒】。
人心浮动,往往是因为恐惧、不安、焦虑
如果能让人的心神安定下来,智慧自然增长,戾气自然减少。
人心安定,社会自然安稳。社会安稳,人才自然辈出。人才辈出,面对天灾外敌时,人心自然更加团结。
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
“人气”归位了,再辅以“天运”的调理——理顺神州大地上的元气流转,减少天灾地害的发生频率,降低灾害的严重程度。
两者双管齐下,相当于给神州大地装了一个隐形的文明加速器,是千秋万代的福祉。
在心中,太渊将整个计划反复推演了数遍。
可行。
但难度之大,也是前所未有。
首先,需要有人观测各地的水文地理,厘清风水节点,整理出整个神州大地的元气流动模型。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也不是一人之力可为。
需要大量的实地勘察,需要将散落在各地的地理信息汇总
然后,需要以无双的风水堪舆造诣,在此基础上,塑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炁局。
这比当年太渊在大明世界所做的那些事要精细得多,规模也大得多。
再然后,需要一位绝世的炼器大宗师,对那九鼎进行祭炼改造。
虽然承载着心念之力,却无法主动调用这些力量,需要有人将它们“激活”,让它们成为整个法界的枢纽。
最后,还需要一位精通奇门术数的无上大宗师,将改造后的九鼎的力量投射出去,形成覆盖万里的大法界
这种计划,没有一个统一强大的国度作为支撑,没有一个超凡脱俗的仙人来引领,压根是是完不成的。
而且,与太渊自己的修业超脱,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成仙,是个人的事。
一己之身,一己之心,一己之道。
而这件镇国至宝的铸造,是集体文明的伟业,需要无数人的参与。
如果功成,其震撼程度,不逊色于成仙。
太渊远眺长空。
“神州万里,天地一局!”
那篇《山河潜龙诀》在他心中盘桓了数日,嬴政到底是动心了。
他秘密联系了太渊。
没有通过赵高,一封密信,由他亲笔书写,密封加印,由影密卫中的死士送出。
信中只有一句话。
“先生,朕欲一晤。”
次日,太渊进了宫。
“先生,”嬴政开口,没有寒暄铺垫,单刀直入,“这篇《山河潜龙诀》修炼之后,能不能长生?”
太渊看了他一眼。
“这就看皇帝你如何理解‘长生’了。”
“朝生暮死的菌草,不知道黑夜与黎明。它的一生,只有一日。”
“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蟪蛄,不知道一年的时光。”
“而传说中有一木,名曰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于它而言,一万六千年方为一岁。它看菌草,如人看蜉蝣。”
嬴政静静地听着。
“朕听说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
“那这篇功法,能让朕活到多少岁?”
太渊想了想,道:“若是【山河潜龙诀】大成,皇帝你可以活到自己的寿命极限。有的人天生气血旺盛,可能活到一百五十岁,有的人禀赋稍弱,一百二十岁左右。具体多少,与每个人的体质有关。”
一百五十岁?!
嬴政的眼中精光一闪,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据他所知,道家的那些大宗师,只要不是横死,个个都能活到百多岁。
精力充沛,身轻体健。
嬴政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自己也能如此,那该多好。
他也试过修炼道家的内功心法。
但不知道是天资所限,还是心性不合,他的进境极慢,慢到他自己都失去了耐心。
他是君王,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打坐吐纳、去感悟天地。他有万里江山要治理,有千头万绪的政务要处理。
“先生,”嬴政转过身,面朝太渊,目光坚定,“请先生助朕修行。”
“好。”太渊点了点头,“皇帝既然决定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嬴政微微一怔:“现在?在这里?不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太渊说,“躺下就行。”
“躺下?”
“对。”
嬴政犹豫了一瞬,但他没有多说什么,撩起袍角,躺了下去。
“先生——”
嬴政刚要开口,忽然觉得一阵倦意袭来,铺天盖地,不可抗拒。
意识在瞬间模糊,瞬间入睡。
太渊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虚虚按在嬴政的腹部。
修炼【山河潜龙诀】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感应气运之力。
气运之力无处不在,但世间九成九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感知到它的存在。
感应气运之力,大概有三种途径。
其一,本人境界极高,修为到了某个临界点,自然能够感知。
其二,天赋异禀,生来就对天地之气敏感,能修炼某种望气观法。
其三,就是借助外力。
嬴政当然不属于前两种。
他的修为平平,天资也不在感知元气上。因此,他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够将他和天地之气连接起来的东西。
这一点,太渊从扶桑神木那里得到了灵感。
那棵神树,能够梳理周遭的天地之气。
“嗡——”
太渊的右手泛起淡淡的白光。
白光没入嬴政的腹部,穿过血肉,穿过筋膜,最终汇聚于一个位置——神阙穴。
变化莫测为神,阙指要处。
神阙穴,便是脐孔。
胎儿在母腹之中,以此处连系脐带,从母体获得营养,逐渐发育成形。出生之后,脐带剪断,神阙穴便闭合,不再有外物与之相连。
太渊要做的,就是重新打开这扇门。
他以嬴政自身的内气为原料,将其打散,还原成最基础的精气,然后以神阙穴为根基,构建了一条无形的脐带。
这条脐带的结构,太渊参考了扶桑神木的结构。
在太渊现在的感知中,那条脐带正在缓缓成形。
它从嬴政的神阙穴出发,向外延伸了大约一尺左右,然后像树枝一样分叉、再分叉,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太渊收回手,站起身来,然后将嬴政唤醒。
嬴政睁开了眼睛,似乎有些恍惚,然后猛地坐起身来。
“先生,结束了?”
太渊点了点头。
嬴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活动了一下手脚,没有什么异常啊。他感觉不到那条脐带的存在。
“朕没有什么感觉。”
太渊笑了笑,道:“皇帝把那和氏璧拿开试试。”
嬴政微微一怔。
将那枚贴身存放的和氏璧取了出来,放到远处。
和氏璧离开身体的一瞬间——
嬴政心头一震。
“嗡!!!”
像是井盖被猛然掀开,像是遮眼的布被猛然扯去,他的眼前——不,不是眼前,是他的感知中——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有光,有气有流动的、无形的、无处不在的东西。
嬴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形容此刻的感受。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这是?”
“这就是天地之间的五运六气。”
五运六气?!
嬴政从甘罗口中听过这个词,但却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他亲身感知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出生在黑暗中、从未见过色彩的人,忽然被带到了阳光下。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红”是什么,无法形容“蓝”是什么,甚至没有“颜色”这个概念。
但他看到了,感受到了,从此,再也无法忘记。
“这就是甘罗和先生眼中的天地么”
嬴政喃喃道。
太渊告诉嬴政,自己给他构建了一条天人沟通的桥,然后让嬴政开始修炼【山河潜龙诀】试试看。
嬴政盘膝开始修炼。
他的感知在扩展,像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太渊看着嬴政的头顶。
在他的视野中,那条无形的脐带正在迅速地生长。
枝条在嬴政头顶上空纵横交错,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像鸟巢一样的东西,覆盖了大约两丈方圆。
同时,嬴政的修为在飞速提升。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入的五运六气,经过无形脐带的过滤和转化,变成了精纯的内气,源源不断地灌入神阙穴。
嬴政的身体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贪婪地吸收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嬴政的修为似乎触碰到了某种瓶颈。增长的速度开始放缓,最终停了下来。
睁开眼睛。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嬴政低声吟道,“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朕终于明白,为什么道家那些人,动不动就闭关几十年了。”
“原来,真正的修行,是那么的愉悦。”
太渊没有接话。
这对他来说只是寻常事。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问道:“先生,朕感觉到,那股力量是从腹部涌进来的,那是什么地方?”
太渊伸手指向他腹部的一个位置。
“神阙穴。”
然后,太渊稍微解释了下这神阙穴的效用。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条与天地相连的无形脐带,一条天人之桥…”
“此桥,便命名为‘神桥’吧。”
太渊没有反对。
名字而已,叫什么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