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横陈,古拙而沉默。
千百年来的王权象征,赋予这九尊古鼎以无可估量的心念之力!
无形无质,却厚重如山,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
那是三代以来无数祭祀、无数跪拜、无数仰望所凝聚的意志,是众生对“天命”的执念,是岁月在青铜上刻下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然而,它们终究只是死物。
太渊盘膝坐于九鼎中央,黑发如瀑,衣袍无风自动。
周身气息与大地脉动合而为一。
九鼎之上积攒的心念之力被他以秘法牵引,从无序死寂中微微苏醒。
今日,他要祭炼第一尊鼎。
龙文赤鼎,又称雍州鼎。
传说大禹铸鼎之时,取九州之铜,汇天下之力。
此刻,它静静地矗立在太渊面前,通体暗沉,铜绿斑驳,仿佛一块顽石。
太渊睁开眼。
他的眉心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熊——!”
那是一点金红色的火光,细如米粒,却炽如太阳。
火光从眉心跃出,悬浮在太渊面前三尺处,缓缓膨胀,由米粒化为人头大小,最终升腾为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燧人火】!
这不是凡间的火焰,不是木炭所能点燃、不是风雷所能催生。
它是人道文明之火。
这火焰中有人类文明的初曙,有薪火相传的不灭意志!
金红色的火焰在太渊的前方虚空跳动,散发出一种温润而磅礴的气息。
太渊意念一动,【燧人火】缓缓飘向雍州鼎。
火焰触及鼎身的瞬间,整尊大鼎猛地一震。
“嗡——”
那种震动不是表面上的震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
铜鼎上积攒了千年的铜锈在火焰中剥落,化作细碎的金红色粉尘,被无形的气流卷走,消散在空气中。
九鼎承载的心念之力,此刻,被【燧人火】点燃了。
在太渊的视角下,那些无形的、厚重的、沉甸甸地压在铜鼎之上的东西,逐渐从鼎身中涌出,像灰色的雾气云霭,从每一寸铜纹、每一道刻痕中蒸腾而起,在半空中翻涌扭曲。
“熊!!”
【燧人火】骤然暴涨。
金红色的火焰化作一条火龙,缠绕着雍州鼎盘旋而上。
龙身蜿蜒,龙爪如钩,龙尾如鞭,将那些灰色雾气寸寸绞碎。
火龙所过之处,那些灰色的心念之力如冰雪遇烈日,迅速消融分解。
杂质被火焰焚烧殆尽,精华则被火焰煅烧萃取,像熔化的黄金,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鼎身上。
太渊的双手结印。
他的十指在虚空中飞速变幻,引动天地间某种玄之又玄的法则玄理。
【阵字秘】,借天地之势,成无上之阵。
虚空中,一道道金色的纹络开始浮!
那些纹络的形状古朴而神秘,有的似草木萌发,有的似鸟兽奔走,有的似山川起伏,脉络纵横
每一道纹络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阴阳消长、五行生克、八卦相荡,尽在其中。
“铛——”
金色的纹络从虚空落入铜鼎,深深地嵌入了鼎身原本的纹饰之中,与那些千年古纹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原本只有山川草木、神兽云雷的鼎身,此刻,多了阵纹。
唰!
太渊的眉心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燧人火】,而是【兵字秘】。
这一秘法融汇了太渊毕生对炼器、化物、御物、神炼的理解,最终凝成了这一式大道。
【兵字秘】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没入鼎中,在重塑铜鼎的本质。
从凡物到法器,从死物到灵物,需要的不仅仅是外在的纹饰,更是内在的“神”。
“轰嗡——”
太渊以【兵字秘】为刀,在铜鼎的内部细细雕琢。
雍州鼎的粒子结构,都在【兵字秘】的力量下被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种契合天地法则的新秩序。
哗啦!
铜鼎的颜色开始变化。
原先的暗沉与铜绿在燧人火中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而厚重的玄黄色。
玄黄二色在鼎身上流转。
如云霞蒸蔚,如龙蛇起陆。
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璀璨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仙光。
鼎身上的道纹,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雍州鼎在太渊的祭炼下,由一块沉睡的顽石,蜕变为一件真正的法宝。
不再是死物,它有了灵性。
这种灵性,还算不上是独立的意识,只是一种与天地共振的本能。
能自动吸收、转化、萃取心念之力,转化为纯粹的、可用于铜鼎运转的能量。
之后,等太渊把其他八尊大鼎祭炼完成,他会让九尊大鼎之间产生共鸣,彼此呼应,同时能将这种共鸣向外辐射,像一座信号塔,将法界的力量投射到神州万里。
“呼——”
太渊收回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雍州鼎静静地矗立在原地,通体玄黄,光华流转,像一尊刚刚苏醒的远古神明。
“这应该算是信仰武器了吧?”
太渊念叨。
这还只是第一尊。
九鼎之中,还有八尊大鼎等待祭炼。
每一尊都需要燧人火的煅烧,阵字秘的勾勒,兵字秘的重塑。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的活计,精细而漫长,即便以太渊之能,也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
朝堂之上,近来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茫然。
起因是嬴政接连颁布的几道诏令。
第一道,暂停皇陵的修建。
这道诏令传出去的时候,监工的愣了好半天,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陵,那是皇帝陛下从即位之初便开始营建,至今已二十余年。
数十万刑徒日夜劳作,石料木料堆积如山,工匠从全国各地征调而来。
多少人的心力、多少国的财力,都填进了那座地下的宫殿里。
如今说停就停?那些已经采好的石料怎么办?那些挖到一半的墓道怎么办?
监工的不敢违命,但心中翻涌的疑惑很重。
第二道,支持公输家与少府中的墨家子弟,升级改造机关术。
这一点,倒是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公输家的机关术用于攻城拔寨,墨家的机关术擅守城与器械,二者争斗数百年,如今被嬴政捏在一起,倒也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诏令中的一句话——“除军械外,凡能增于农事、利于百姓者,亦当广造之。”
农事?百姓?
有老臣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老眼昏花。
几个御史私下嘀咕了几句,被同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陛下的心思,不要猜,猜不透的。
第三道,让廷尉韩非重新修订《汉律》,对比以前的《秦律》,在一定程度上软化严苛的法条,废除过于残暴的刑罚。
这道诏令传出后,那些按照以前《秦律》做事的老吏们面面相觑。
有人在值房里低声嘀咕。
“陛下这是转性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黑白学宫的工地上,夯土声、凿石声、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
晓梦想要看看工程进度。
“还得飞起来看,最清楚。”
扶苏一怔:“晓梦先生会飞?”
晓梦摇了摇头,语气坦然:“现在还不能。”
扶苏心中微微一动——现在还不能,意思是以后可以?
“可是,要怎么飞起来?”
晓梦想了想。她的【行字秘】还在瓶颈期,远未达到师父所说的“御风而行”的境界。师父倒是能飞,但师父说了,学宫的事由她主导,不能动不动就求他。
“用火。”晓梦说。
扶苏眨了眨眼。
用火?
靠火焰喷发推进?那不成了炮仗吗?
晓梦看出他的疑惑,耐着性子解释:“不是靠火焰推进,是用火焰加热空气。热空气比冷空气轻,会上升,如果把它装在一个足够大的袋子里,就能把人也带上去。”
扶苏虽然对于机关术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行不行,但还是颇有期待。
既然晓梦说得这么笃定,想必有她的道理。
这位太渊大师的高徒,总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需要什么材料?”他问。
“布料,要轻的、密实的、不透风的。还有竹子,劈成细条,编成大篮子。”
扶苏立刻命人去筹备。
工地上材料本就充足,很快,绢布和竹子便堆在了晓梦面前。
晓梦拿起竹子,用短刀劈开、削薄、修整。
然后手指翻飞,将竹条编成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大篮子。篮底结实,篮壁密实。
接下来是气球。
晓梦将绢布铺在地上,拿起大剪刀,咔嚓咔嚓地裁剪。
扶苏站在一旁,帮不上忙,只能递个针线、拉个布角。他看着晓梦飞针走线,将那些布片一针一针地缝在一起,针脚细密均匀。
半个时辰后,一个足有数人高的巨大气球缝好了。
晓梦将它口朝下,牢牢地绑在竹篮的四角。气球瘪瘪地堆在地上
乍一看,和师父给自己做过的小玩具很像,就少了底下的火盆。
不过,晓梦也不需要火盆,她自己就是火盆。
她会御火之术,真气化火,还没有黑烟,减少了负重。
晓梦纵身跳进竹篮里。
抬起右掌,朝着干瘪的气球轻轻一推。
呼——
一股劲风从她掌心涌出,呼啸着灌入气球内部。瘪塌的绢布猛地鼓胀起来,舒展开盘蜷的身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气球立起来了。
扶苏仰头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庞然大物,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晓梦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熊——”
一团金红色的火焰从她掌心跃出,热浪一波一波地向上涌去。
然后,气球开始动了。
先是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上升起,竹篮的四角离开地面,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气球越升越高,竹篮稳稳地悬在下方,没有丝毫倾覆的迹象。
晓梦站在篮中,一手控火,一手扶着篮沿,白发被风吹得向后飘飞,衣袍猎猎作响。
“五丈十丈二十丈”
下方,扶苏在心中默数。
气球升到大概六七十丈的高空,停了下来。
晓梦控制好掌心的火焰大小,让气球悬停着不掉,然后低下头,俯瞰整片工地。
在这种高空视野中,一目了然。
哪座殿宇进度滞后,哪条道路需要调整,哪片材料堆放不合理,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地上的扶苏和其他人仰着头,惊叹连连。
扶苏惊叹的不是这个叫“热气球”的奇物能飞。
他惊叹的是晓梦如此年纪,就有这么深厚的内功修为。
那团金红色的火焰,在六七十丈的高空持续燃烧,不灭不熄。
这种对内功的精准控制,许多修炼数十年的高手都未必能做到。
而且,扶苏不是没见过可以飞腾的机关术。
帝国里面,就有那种单人操作的机关蝙蝠,听说墨家的机关朱雀,更是可以负载多人翱翔。
但是,扶苏见过的那种机关蝙蝠,本质上不能算是腾空,只能够算是借风力滑翔,从高处跃下,借着风势滑行一段距离。
不像晓梦现在展示出来的,可以稳稳地悬停在高空之上,进退自如。
而且,无论是机关蝙蝠还是机关朱雀,本质上都是仿照鸟类,扑棱着翅膀,流线型的身躯,可不是这种圆滚滚的样子。
那种机关鸟的结构非常复杂。
齿轮、绞索、传动装置层层嵌套,制造的速度不快,需要数月的时间,才能够制造出一台合格的飞行机关鸟。
中间万一什么地方的零件出了偏差,就会导致整台机关出现问题。
而晓梦现在展现的,只需要几块布料和几根竹子,构造一目了然,扶苏感觉自己上都行。
若是交给能工巧匠,一天之内应该就能够制造出来吧。
呃或许没那么简单。
可能还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吧?
但至少,这个思路,这个原理,是前所未有的。
不久后,晓梦收起了火焰。
真气转化,掌心涌出一股淡淡的寒气,灌入气球内部。
热空气遇冷收缩,浮力减小,气球开始缓缓的下降。
晓梦控制着下降的速度,不疾不徐,飘飘摇摇地落回地面。
落地后。
晓梦从篮中跳出,神色如常。
扶苏快步上前,拱手道:“晓梦先生,敢问这个奇物叫什么名字?”
“热气球。”晓梦道。
这是师父告诉她的名字。
扶苏咀嚼着这三个字:“热气球?难道是依靠热气驱动的球?”
晓梦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扶苏沉默了一瞬。
如此简单的原理,竟然能让一个人飞上数十丈的高空,真是匪夷所思。但是转念一想,这又非常符合道家大道至简之理。
最精妙的道理,往往藏在最简单的事物中。
“不愧是道家机关术!”
扶苏由衷地赞叹。
“就是和其他家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