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孟令淮挑亮灯芯,重新铺开一张纸。
墨已研好,笔尖蘸饱,正要落笔,忽然听得窗外传来打更声。
一更天了。
父亲还没回来。
从晨时出门到现在,少说也有五六个时辰了。
林夫人的病情,怕是当真棘手。
原着里贾敏一死,林黛玉便被送进贾府,从此寄人篱下。
而林如海呢?
丧妻之后不到两年,自己也死在了任上。
偌大的林家,就此烟消云散。
若是贾敏不死呢?又会发生什么呢?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能在大洋彼岸掀起一场风暴。
何况是救活一条人命?
孟令淮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未来的事太远了,谁也不知道。
当务之急是先保住贾敏,保住孟家医馆的招牌,保住自己这一家子。
可是保住贾敏谈何容易?
父亲的医术,孟令淮是知道的。
孟仲和这个人,说他医术不行,那真是冤枉了他。
在扬州地界上,孟家医馆能立住脚,靠的可不是运气。
寻常的妇人崩漏、胎动不安、产后诸症,孟仲和几副药下去,十之八九能见好。
但林夫人的病,以他父亲的医术,似乎都没什么好办法,更何况现在的他呢?
孟令淮看了一眼面板。
入门级别,八十八点进度。
离下一阶段都还差十二点,恐怕离“精通”更是遥不可及。
还需继续努力才行!
孟令淮收回思绪,低下头,继续抄写。
一张,两张,三张……
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未干,便有新的知识如泉水般涌入脑海。
那些方剂背后的君臣佐使、药性归经、加减化裁,象是被人一颗一颗地串成了珠子,在他脑子里渐渐连成一条清淅的脉络。
……
第十张抄完,孟令淮停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又看了看面板。
再抄两张,就能突破入门,踏入下一个境界。
孟令淮正要继续——
“吱呀——”
院门被人推开了。
外面传来孟令柏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
“爹?您回来了?怎么——”
戛然而止。
孟令淮放下笔,起身掀帘走了出去。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堂屋里的烛火透出来,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父亲孟仲和站在院子里,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象宣纸。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嘴唇发乌,呼吸急促而短浅,象是每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吸进去。
“爹?”孟令柏迎上去,伸手要扶他,“您怎么了?”
孟仲和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整个人象是被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灭掉一样。
孟令淮脑子里那些刚刚积累起来的知识,在这一瞬间全部调动了起来。
胸痛彻背,短气不足以息,面色苍白,冷汗自出,唇舌青紫……
这不是普通的劳累。
这是胸痹!
在现代医学里,叫心绞痛。
若再重一些,便是——
心肌梗死。
孟令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父亲的另一条手臂,同时伸手搭上了他的脉。
脉象沉迟而结代,时有时无,象是一条快要断流的河,忽而涌上来一股,忽而又沉下去,半天才跳一下。
“令柏,去取针。父亲的针包,里屋柜子第二层,快去。”孟令淮喝道。
孟令柏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
孟仲和撑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道:“不碍事……就是走得急了……”
“爹,您别说话。”
孟令淮扶着他,慢慢挪到廊下的台阶边坐下。
夜风拂过,孟仲和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被风一吹,他整个人又打了个寒颤。
孟令淮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父亲肩上,同时腾出一只手,按在他左手的内关穴上,用拇指用力按压。
内关通心,能缓解胸痹之急。
这是他今日抄方时学到的,此刻正好用上。
“令淮,你——”
“爹,您别说话。”
孟令淮推测,应该是林夫人的病情加重,林府那边想必施了压。
父亲顶着压力开了方子,不见效,又急又愧,加之天热劳累,焦虑攻心。
这一路走回来,气血上涌,心脉痹阻,便发了胸痹。
“针来了针来了!”
孟令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蓝布针包,递到孟令淮面前。
孟令淮接过针包,在台阶上展开。
一排银针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长短不一,粗细有别。
他取出一根一寸半的毫针,看了一眼父亲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那双手连针都拿不稳了。
孟仲和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苦涩。
“令柏……”他开口,声音沙哑,“去隔壁把秦伯请来,就说我——”
“爹。”孟令淮打断了他,“我来。”
“你……”
孟仲和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忽然觉得胸口又是一阵绞痛,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
孟令淮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左手按住父亲左臂的曲泽穴,右手捏着那根毫针,指尖轻轻捻动,找准了位置。
手少阴心经,神门。
这是治疔胸痹的要穴。
针尖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孟令淮的脑子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
那些今日抄方时涌入脑海的知识,那些关于经络穴位的、关于针刺手法的、关于补泻手法的,
此刻象是被人按下了开关,全部苏醒过来,在他脑中清淅得象一幅工笔画。
针尖刺入皮肤。
捻转,提插,得气。
孟仲和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缓缓松弛下来。
孟令淮没有停。
神门之后是内关,内关之后是膻中。
膻中是气会之穴,位于两乳之间,针之可通心脉、行气血。
但这个穴位靠近心脏,针刺的深浅、角度、手法都必须精准到分毫。
孟令淮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得小心又小心。
突然,孟令淮听得“嘭——”的一声,手中银针差点儿刺歪。